#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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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合力

　　裴无血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暴风雨前的闷热，现在是暴风雨过后的狼藉。几棵矮松被剑气削断了头，碗口粗的断口白生生的，像骨头碴子。地上落了一层松针，被血浸得黏糊糊的，踩上去发黑。

　　滕云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被刺穿的肩膀。

　　那一记“鬼箭穿云“来得太快了。

　　他甚至没看清裴无血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肩膀就炸开了一阵剧痛。那种疼不是普通的刀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冷到骨子里，让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血流得不多，但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那刀上有问题。

　　“别动。“

　　李袖快步走过来，药箱在背后哐当哐当响。她蹲下身，凑近了看他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你倒是能扛。“她伸手在他肩膀周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肩胛骨没断，筋脉也没断。算你命大。再偏两寸，这条胳膊就废了。“

　　滕云没出声，牙关咬得紧紧的。

　　李袖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些粉末。那粉末是淡绿色的，落在伤口上，立刻冒起一阵白烟，疼得滕云浑身一颤。

　　“忍着点。“李袖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这是拔毒的，会有些疼。“

　　“那刀——“

　　“刀上有寒蚕蛊的毒。“李袖打断他，“不算什么罕见的毒，但很难缠。会让人全身发软，内力尽失，慢慢地……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滕云看着她。

　　她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有点深，比昨天初见时憔悴了不少。但她手上动作很稳，按、压、撒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你也会中毒？“

　　“什么？“

　　“你刚才也挨了他一刀。“

　　李袖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扯下自己袖子上的布条，三两下给滕云绑好伤口，打了个死结。

　　“小伤，不碍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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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伙是什么人？“

　　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问。

　　“血月楼。“

　　“我知道。我问他是什么人。“

　　滕云撑着朴刀站起来，左肩还在疼，但已经勉强能抬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没废。

　　“不清楚。“

　　“不清楚？“

　　“血月楼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但那家伙的身手——“滕云顿了顿，“寻常门派绝对培养不出这样的杀手。“

　　他想起了裴无血那只红色的右眼。

　　在黑暗里像块烧红的炭，透着一种不属于人的冷。

　　“他的眼睛——“

　　“那只红眼？“李袖接过话，“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

　　滕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师叔是御医出身，见过的东西多。“李袖把药箱往背上一挎，“他跟我说过，这种瞳孔变红的情况，是一种很古老的邪术造成的。施术者把自己的魂魄卖给了某种东西，换取力量。而那种东西——“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烛阴。“

　　“对。“李袖点点头，“跟那碎片一样，被九鼎封印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子里的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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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扎完伤口，滕云把朴刀收回鞘里。

　　“接下来怎么办？“

　　李袖问他。

　　滕云沉默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碎片、烛阴、血月楼、九鼎封印——这些本该只存在于说书先生嘴里的东西，现在像一张大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先找个地方落脚。“

　　“然后呢？“

　　“然后——“

　　他顿了顿。

　　“那些人不会只派一个裴无血来。他走了，后面肯定还有。我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袖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是想得明白，是没得选。“

　　滕云把朴刀往腰间一别。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

　　李袖指了指自己。

　　“我是走方郎中，到处跑的。现在这情况，往哪儿跑都不安全。那些人既然追杀你，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我看见了碎片发光，他们不会留活口。“

　　她拍了拍药箱。

　　“不如搭个伙。你有碎片，我有医术。遇上麻烦，互相有个照应。“

　　滕云打量着她。

　　她不高，只到他肩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睛却很亮，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亮。她的衣裳是粗布的，浆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很干净。背上那只药箱磕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你不怕？“

　　“怕什么？怕那些杀手？“

　　李袖撇撇嘴。

　　“我爷爷说过，人活一世，怕这怕那，不如回家种地去。再说了，我身上还有事没办完，躲是躲不掉的。“

　　她往林子外走去。

　　“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能遮风挡雨。先去那儿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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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云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矮松林，绕过乱石滩。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一只野鸡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响，吓了两人一跳。

　　李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你那块碎片——“她忽然开口，“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三天前。“

　　“那之前呢？“

　　“我爹死的那天晚上。“

　　李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死在雪山上。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说了几句话，就……“

　　滕云没说下去。

　　林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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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刻钟，两人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间废弃的棚子。

　　棚子不大，用石头垒的，四面漏风。顶上搭着几根烂木头，勉强能遮点雨。墙角堆着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的，已经腐烂发黑。地上有一层泥，踩上去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但总比露宿强。

　　滕云靠着墙壁坐下，把朴刀放在手边。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已经消退了不少。

　　李袖在角落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一堆干柴，蹲下身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点暖意。

　　“吃点东西。“

　　李袖扔过来一块干粮。

　　滕云接住，看了看，是粗粮饼子，硬得能砸死狗。表面有一层黑乎乎的霉点，不知道放了多久。

　　“凑合吃吧。“李袖自己也啃了一块，嚼得咯吱咯吱响，“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能填肚子就不错了。“

　　滕云咬了一口。

　　粗粝的口感刮着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噎得他直翻白眼。

　　但他没抱怨。

　　能吃上东西，已经不错了。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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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滕云忽然开口，“你是怎么惹上的？“

　　李袖咬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我没惹他们。是他们惹的我。“

　　“什么意思？“

　　“我本来在临山镇待得好好的，给镇上的百姓看看病，混口饭吃。三天前来了几个人，穿黑袍子，说是找我问点事。我以为是什么寻常人，结果——“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

　　“结果他们问着问着就动刀了。我打不过，只好跑。跑了一夜，就撞上了你。“

　　“你看见碎片发光了？“

　　“废话。整个天都红了，想不看都难。“李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那光不是你弄出来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碎片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棚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咔嚓。

　　滕云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整个人绷紧了。

　　李袖也停下了动作，眼睛盯着棚子门口的方向。

　　火堆的光映在门口，把外面的黑暗衬得更黑。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晃。

　　又安静了。

　　不知道是野兽，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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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视了一眼。

　　滕云慢慢站起来，朴刀出鞘，握在手里。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李袖也站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在指缝间夹着。

　　两人一左一右，慢慢走向棚子门口。

　　风吹得干草沙沙响。

　　然后——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撞在了棚子的石墙上，发出一声尖叫，一溜烟地跑远了。

　　滕云和李袖同时松了口气。

　　“……自己吓自己。“李袖把银针收回袖子里，撇了撇嘴。

　　“小心点总没错。“滕云把刀收回鞘里，但没放松，“那些人不会只派一个裴无血。后面肯定还有。“

　　“我知道。“

　　李袖走回火堆边，重新坐下。

　　“明天一早得走。这地方不能久留。“

　　“往哪儿走？“

　　“往南。“李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临山镇不能待了。往南走几十里有个叫青风镇的地方，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里。“

　　“什么人？“

　　李袖犹豫了一下。

　　“我师叔。我爹的师弟。“

　　她往火堆里看着，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他医术比我爹还好，肯定有办法治我身上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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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子里很静。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有几颗蹿到了半空，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

　　滕云靠着墙，闭着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事情。

　　碎片、血月楼、烛阴、九鼎封印——这些本该只存在于古籍里的东西，现在像一张大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他想起了他爹。

　　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一辈子住在雪山脚下，一年到头进山打几次猎，换点粮食和盐巴。他话很少，几乎不跟滕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滕云问过几回，他都不答，只是眯着眼看他，目光浑浊得像山里的雾。

　　现在想想，那目光里藏着多少东西，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睡不着？“

　　李袖的声音忽然响起。

　　滕云睁开眼。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

　　“想什么？“

　　“想我爹。“

　　李袖没出声。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滕云想了想。

　　“不爱说话。“他说，“一辈子就在山里转，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我娘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

　　“你娘呢？“

　　“病死。“

　　李袖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问了也是往伤口上撒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蹿起一簇火星。

　　“你呢？“滕云忽然问，“你爹呢？“

　　李袖的表情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走了。“

　　“走了？“

　　“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被人追杀，死在逃亡的路上。“

　　滕云没说话。

　　他看着她。

　　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很空，像一口枯井。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李袖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人总有一死，或早或晚的事。“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她走到棚子另一边，躺下，把药箱垫在脑袋底下，闭上了眼。

　　滕云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睫毛在轻轻颤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把刀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