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别耽误分地
“妈的,孟师傅那边没给准信,可刘大川确实被晾起来了。陈实,你说这公社的人是不是没良心?明明抓到了外乡人,咋左等右等就是听不到响儿呢?”
从皮货胡同出来,李成还在没完没了地嘀咕,嘴唇冻得发紫,每说一个词都要吸一下鼻子。
“别骂了。”陈实走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骂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李成刚想顶他一句,看到陈实的脸色,便没再说什么。
“看这风向。”陈实指了指远处被风吹斜的烟囱烟,“风往北走,还得降温,抽空再去趟山里吧。”
李成愣了一下,没明白陈实的脑回路怎么这么大的跳跃。
“刚才,老蔫话里是不是说林场有人拿公家东西换钱?”
陈实看了他一眼。
李成这人平常嘴快,可真要碰上要紧事,脑子不是不能用。
“他跟孟师傅一样,都是做生意的,能多说一嘴就已经很不错了,话里的意思得自己揣摩出来,也不要安到人家身上。”
做生意的门脸、熟客都摆在那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再去追问,只会把人往麻烦里推。
“实子,我去南方那阵子,虽然我吃不饱,但是那边真好,其实出了靠山屯,县里都不错了,唯独咱们这不好......”
“我知道的。”陈实回了句,他当然知道,现在这时候,全国各大区域大概都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意思是......咱俩要不要也去闯一闯?”李成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在屯子里都立不住脚,拿啥出去闯,给干娘和我姐他们扔屯子里吗?靠山屯能养活得起咱们,你信我。”
刚走到屯口,一个佝偻的身影就在雪地里晃悠,是赵德发。
陈实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没回话,而是侧过身,把陈实往路边拽了拽,凑到陈实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实子,公社来人了,现在就在大队屋里。”
陈实停下,等着听下边的话。
“刘干事和谷成都在。”赵德发看着陈实的眼睛,“他们说,只要你把嘴闭严了,人贩子案子不再深挖,老南沟那片地,就能稳稳地分给咱们这边。但你要是还想追,分地的事儿,没准得缓一缓。”
赵德发虽然说得声音不大,但是三个人的距离并不远,而且赵德发本意上并没有想着要避开李成,因此,李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李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刚要张嘴。
陈实伸手,精准地按在了李成的肩膀上。那力度不大,但很沉。
“缓一缓,是什么意思?”陈实问。
“就是说,只要你一个不点头,全屯子分地的事儿都能被公社给压下去。”赵德发叹了口气,呼出一口白烟,“你得体谅,现在是年根底下,大家伙都盯着地,谁要是耽误了大家伙吃饭,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陈实没说话。他看着赵德发那双浑浊的眼睛,知道赵德发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他递话。
他在暗示陈实,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公社硬顶,因为那样会把全屯子的怨气都引到陈家身上。
“我知道了。”陈实点头,这种情况下,由不得他说不同意,他在考虑公社和公安那边,为了达到目的,能给出什么好处来。
看到陈实同意了,赵德发也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这小子犯浑,特意来这边堵着他俩。
眼下陈实同意了,他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刘干事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鸷。
旁边的谷成则斜靠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没点着的烟卷。
这俩人凑一块,气质倒是搭到一起去了。
“陈实,对吧?”
刘干事语调温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公事公办感。
他笑了笑,但目光没离开那支笔,“关于之前的那个‘风波’,公社这边一直在跟进。目前的进展是,几个关键的线索已经对上了,有些人也已经‘妥当’了。”
他故意在“妥当”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没说抓了谁,也没说抓了几个。
“至于那个跑掉的外乡人……”刘干事微微挑眉,语气变得悠长起来,“你也知道,跨地协作这东西,手续繁琐,风风雨雨的。在目前的形势下,公社认为,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把整个局面搅浑。”
陈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刘干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真的在给陈实分享一个好消息,“丫丫平安我们是可以保证的。”
“跑了好几个人都没抓到,你们拿啥保证?”李成说。
“你是?”
“我是丫丫的大舅,你说吧。”
赵德发解释了一下,王二婶和陈实家认干亲的情况,刘干事了解地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贩子交代了,他们几个商量好的,再干最后一次,这次不管成不成,都金盆洗手,以后不做这事了。”
“呵......”陈实实在是没忍住,到底是眼前这人是傻子,还是拿别人当傻子呢。
李成更是惯着自己,忍都不忍,就差指着谷成鼻子骂了,“挺大一个人,怎么能说出来这种话的?人贩子的话要是能信,要你们干吗?金盆洗手,这个词,你们老师是教你们这么用的吗?”
陈实默默地等李成骂完,自己也把想说的都说完以后,才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了。
“年轻人,这么急做什么?在咱们基层看来,只要孩子平安,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韩长贵的事,那是意外,田桂枝那边也没拿出什么能定性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让这件事‘安静’地过去,对谁都好。”
他没说“结案”,而是用了“安静”这个词。
陈实盯着刘干事那双眼睛,没接话。
刘干事见状,聪明地朝他笑了笑。
“实子,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姐现在得养孩子,得吃面,得穿袄。而现在,正是靠山屯分地的关键时候。要是有人非得在此时此刻翻出一些‘陈年旧账’,公社按规矩走流程来查一些东西......影响你们生活不说,对队里,对公社,都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变得客气,却像毒蛇一样在陈实心头钻。
“排查期间,分地的进程就得‘暂缓’。你说,要是全屯子的人因为这事儿,在年根底下没地种、没粮吃,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在用全屯子的肚子,去换你们一家人的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