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万公里
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陈舟捏着一张单程机票。
十二个小时航程,一万公里距离,横跨十六个时区。
他坐在登机口旁的座椅上,身前是一整面巨大落地窗。窗外是加州三月干燥澄澈的蓝天,跑道上飞机起落不停,银色机翼被阳光映得晃眼。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扎克伯格:家里的事处理完就回来。产品的事等你。
陈舟看完消息,合上翻盖手机。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报道。2006年夏天,扎克伯格在帕洛阿尔托办公室白板角落,用马克笔写下那句后来风靡全球的话: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快速行动,打破常规。
可现在是2005年3月。这个常年穿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犹太年轻人,还没悟出这句话。
他此刻,只是单纯等着一个人回去而已。
登机广播准时响起。
陈舟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最后望了一眼窗外跑道。阳光把沥青晒得发亮,远处太平洋的蓝纯粹得不真实。
前世他在阿里十二年,天南地北出差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心绪汹涌。
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即将奔赴的,是一个尚且健康、还活着的父亲。
飞机升空,陈舟靠着舷窗闭目,却毫无睡意,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盘旋。
第一件,父亲的病情。
前世父亲就是高血压突发晕倒,急诊躺一晚便匆匆出院。医生当时的叮嘱他至今清晰:不能再干重体力活,再操劳,下次就是脑溢血。
父亲没听。出院第三天,就一头扎回了五金店,只为挣钱供他读书。
第二件,那间承载了整个家的小店。
直吉祥巷,老城区深处,紧挨着南宋御街末端。2005年的这条老街破败老旧,两旁全是经营十几年的老店:五金铺、杂货铺、修车摊、早点摊,烟火气厚重。
等到2010年老城改造,街道拆了大半,建起商业综合体,五金店就此消失。他永远记得关门那天,父亲独坐空荡货架前,默默抽完半包烟,此后再没提过那间店半个字。
第三件,最现实的问题——钱。
他在心里清点一遍账户:赴美一年,学费全靠奖学金,生活费由家里补贴,课余在图书馆打工,时薪八美元,全部积蓄不到两千美金。
两千美元,在杭州只够两个月房租,勉强让五金店多撑数月,远远不够扭转局面。
陈舟睁开眼,从前排座椅口袋抽出呕吐袋,摸出一支笔,在纸袋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2005.8 YouTube
2006.10谷歌收购 16.5亿
2007.1 iPhone
2008.10 BTC
字迹潦草,飞机穿过气流轻轻颠簸,笔尖划出一道歪斜长线。
他翻过纸袋,继续罗列关于五金店的计划:
1. 跟供应商谈延长账期
2. 重新办理个体户新执照
3. 查询老城区改造规划
4. 研究拆迁补偿条款
5.——
第五点刚落下一个字,又被他狠狠划掉。
空姐推着餐车走近,陈舟迅速折好纸袋塞进口袋,轻声要了一杯白水。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飞机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踏出机舱的瞬间,江南三月潮湿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水汽、尾气混杂着远处隐约的饭菜香,是加州永远没有的人间烟火。
他在机场坐上前往杭州的长途大巴,两小时车程,窗外风景从摩天楼宇,渐渐变为工业园区,再到成片农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老城区低矮古朴的骑楼。
2005年的杭州,街头遍布电动自行车,西湖边房价尚且不过万。阿里还守在华星路创业大厦,马云正带着淘宝和eBay拼死厮杀。
没人认识陈舟,更没人知道,这个从硅谷归来的年轻人,手握未来十几年所有风口。
出租车停在浙二医院门口,料峭春寒袭来。医院门口永远人潮涌动:推轮椅的护工、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步履匆匆的白大褂。
急诊走廊长椅上,陈舟一眼看见了母亲。
眼前的母亲比记忆里年轻二十岁,青丝未白,脊背挺直,脸上皱纹尚浅。只是双手紧紧交握,眼眶通红,坐立难安。
“妈。”
母亲猛地抬头,愣了足足一秒:“你怎么回来了?”
“爸怎么样?”
“醒过来了。”母亲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医生说血压太高,绝对不能再劳累。我劝他把店关了,他死活不肯……”
“店的事,我来解决。”陈舟语气笃定。
母亲望着他,那道目光他太过熟悉。前世每次他从杭州离开、走向大城市时,母亲都是这般眼神——看着一个早已不属于这片小地方的孩子。
“你安心在美国读书就好。”
“读书和顾家,不冲突。”
他抬手推开病房门。
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杭州三月的天常年灰蒙蒙的。听见动静,父亲缓缓转头,一张脸比记忆中年轻太多,没有老年斑,下颌线紧致,可神情分毫未变:双唇紧抿,眉头紧锁,仿佛一生都在隐忍奔波。
“你回来干什么?”父亲的声音依旧生硬。
陈舟走到床边坐下:“回来看看你。”
“我没事,就是血压高点,住两天就出院。你不好好上学,跑回来浪费机票钱?”
“机票钱,我很快能赚回来。”
“你拿什么赚?”
“我在硅谷加入了一个项目,前景很好,很快就有收入。”陈舟直视父亲,“爸,那间店先别着急处置,给我一点时间。”
父亲沉默片刻:“什么项目?”
“社交网站。”
“社交网站是什么?”
陈舟看向床头柜上父亲那部波导翻盖手机,屏幕极小,功能只有通话、短信、贪吃蛇。
“以后所有人都会用这个小东西,看朋友每天在做什么。就像您天天留意隔壁老王店铺开没开门一样。”
父亲看看老旧手机,又看看久别归来的儿子,眼里满是不解。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
陈舟伸手握住父亲的手。掌心粗糙坚硬,食指与拇指布满常年拧螺丝磨出的裂口,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就是这双手,供他读完大学、远赴重洋、还清家里所有外债。后来岁月磋磨,父亲患上帕金森,这双手不停颤抖,连筷子都握不稳。
而此刻,这只手,依旧安稳有力。
陈舟紧紧握着,久久没有松开。
“爸。”
“嗯。”
“这一次,我一定让那间店,好好活下来。”
父亲没有应声,可放在他掌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