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的手按上来的时候，黄宇轩正在啃馒头。

　　“等等——我咽一口。”

　　“你咽你的。”故人敲完收回手。

　　黄宇轩低头看肚子，又抬头看故人，嘴里馒头还没咽下去。“你把我种子修好了？”

　　“打回原形。壳还在就是没醒透，最后一步得你自己撑开。”故人从告示石上拿起瓜子袋，抓了一把。然后皱了皱眉，“这瓜子潮了。谁买的？”

　　“我买的！”手抓饭举手，“镇上张记炒货，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潮了吗？不可能啊，我昨晚上还嗑了两颗，脆的——”

　　“今天潮了。”故人把瓜子扔回袋子里，“下次换一家。张记的瓜子皮太咸。”

　　“你还挑？”婉婉抬眼看他。

　　“焦糖味的不挑，原味的挑。”故人面不改色。

　　“那你自己买。”

　　“我忙。种种子、设封印、远程盯着你们训练，哪有时间排队买瓜子。”

　　“你远程盯训练都盯什么了？”手抓饭忍不住问。

　　“你每次电炮之前换狗尾巴草的时候灵力波动零点三成，亦婉锅铲第三下力道总是比前两下轻半成，浠璐点穴从来不在饭点动手——这点最有分寸。”故人顿了一下，“还有你那个反馈表，字太丑。建议练练。”

　　手抓饭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完的反馈表，又看了看月亮。“他连我字丑都知道？”

　　月亮翻开册子。“故人大人每月会审阅全部反馈表。上个月的批注是‘申时场记录员字迹潦草，疑似熬夜后手抖’。我转达过。你说‘知道了’。然后没改。”

　　“……我现在改。”手抓饭默默把反馈表翻到新一页，重新握笔。

　　黄宇轩没理他们。他闭上眼，丹田里种子悬在那，壳面光滑。金光撞上去弹回来，撞上去弹回来。他停了。不对，用撞的不对。他把金光全撤了，换了个法子——用意念去握。

　　种子动了。极轻，像翻了个身。

　　“它动了！”手抓饭站起来。

　　“还早。”故人嗑瓜子的手没停，“上万年没动，起床气大。你知道上万年的起床气多大吗？”

　　“多大？”

　　“大概够把方圆千里掀一遍。之前有次我不小心在它旁边打了个喷嚏，它翻了个身，洞玄书院后山塌了半边。”

　　手抓饭笔停了。“那个后山塌了半边不是因为地震吗？”

　　“对外说是地震。说喷嚏太丢人。”故人面不改色。

　　黄宇轩没听见。他的意念裹住种子，壳在掌心里发烫。然后壳裂了——从里面往外顶。金光涌出来，顺着经脉爬过手腕手肘肩膀，全身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一看，脚边几颗鹅卵石碎了。

　　手抓饭把破衣服递过来。“穿上，你这一身金纹跟人形灯笼似的。”

　　“灯笼比沙袋好听。”

　　“沙袋有编制，灯笼没有。你问故人大人，荒主有没有编制？”手抓饭转头。

　　“没有。”故人说，“但包吃住。瓜子管够。”

　　“什么味的？”

　　“焦糖。”

　　“那还行。”黄宇轩接过衣服披上。

　　故人从告示石上跳下来。“种子裂了。最后一步——站到封印上去，把下面那个收了。”

　　“收了之后呢？”

　　“你就是真正的荒主。”

　　“那我现在算什么？实习荒主？”

　　“试用期。”故人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表现好转正。表现不好种子回收。”

　　“回收？”手抓饭又插嘴，“种了十九年还能回收？回收了干嘛？再找个人种？”

　　“留着当瓜子嗑。”

　　手抓饭在反馈表上写道：“故人大人说不合格种子可当瓜子嗑。备注：以后嗑瓜子需确认来源。”

　　婉婉在旁边哼了一声。“那要是合格呢？”

　　“合格了就是正式荒主。方圆千里的黑气归他管，地下那两位的瓜子也归他买。”故人扫了黄宇轩一眼，“你每个月领的灵石够买瓜子吗？”

　　“我没领过灵石。我是沙袋，只有馒头。”

　　“转正之后就有了。荒主津贴，每月三十块中品灵石，扣掉瓜子的开支，大概还能剩五块。”故人算了算，“够你买馒头。”

　　“三十块扣完瓜子剩五块？你买多少瓜子？”

　　“不多。地下两位各一袋，婉婉一袋，夏落一袋，我自己一袋。有时候姜辞也蹭。哦对，玄谷子最近也开始嗑了——他说嗑瓜子有助于缓解封印坐太久的关节僵硬。”

　　“……他一个坐轮椅的嗑瓜子能缓解关节？”

　　“他说能就能。老年人需要精神寄托。”故人说得理所当然。

　　黄宇轩沉默了一息，然后走向河滩正中央。黑气涌出来，围着他转，凝成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他面前。

　　“它在请你。”故人说。

　　“还挺客气。”黄宇轩看了故人一眼，“比某些敲人丹田不等人咽馒头的人强。”

　　“我问过你。”

　　“你问了吗？”

　　“‘你咽你的’——意思是‘我要动手了’。”

　　“这俩一个意思？”

　　“在我这算。”故人面不改色，“你要不要下去？下面那位等了你三十年。她托梦跟我抱怨过好几次了——说每次在封印下面嗑瓜子都硌得慌，问你什么时候去把瓜子壳清走。”

　　“……托梦？她还能托梦？你不是没下去过吗？”

　　“我没下去过不代表她不托梦。她每隔十年托一次，第一次问‘瓜子壳什么时候清’，第二次问‘瓜子壳还在’，第三次问‘你是不是忘了我了，顺便焦糖味带一袋’。”故人顿了顿，“我没忘。我就是排队买瓜子排太久。张记那个队你排过吧？半个时辰起步。”

　　黄宇轩把手伸过去。黑气握住他手腕，凉凉的，轻轻一拽。他回头看了手抓饭一眼。“等我上来再吃早饭。”

　　“馒头给你留着！别死！”手抓饭喊完补了一句，“死了馒头归胖散修！瓜子归谁你自己掂量！”

　　“瓜子归夏落大人。”胖散修从告示石后面探出头，“我刚才看见她拿了个大布袋往告示石那边去了——主任你供的那袋焦糖是不是没了？”

　　手抓饭猛地扭头。告示石上他那袋焦糖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袋子和一张字条：“借一袋。转正之后还。——夏落。”

　　“那是我私人的！不是训练物资！”手抓饭声音都劈了。

　　“你跟荒主师姐讲道理？”婉婉嗑了颗瓜子，“我当年讲过一次，讲完瓜子被多剥了一碗。”

　　黑气轻轻一拽，黄宇轩沉入地底。金光从鹅卵石缝里漏出来，一明一暗。

　　安静了不过几息，金光忽然灭了。不是慢慢变暗——是突然熄灭。紧接着地面一震，鹅卵石全在跳。告示石上的排班表被震得滑下来两张。手抓饭低头一看，纸面上渗了一层极薄的黑气，写了两个字。

　　“没用。”

　　手抓饭手一抖。“谁没用？他没用还是我们没用还是种子没用？”

　　“大概都觉得。”浠璐拔剑，剑鞘点地，“封印下面不止有黑气。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在黑气底下压着，封印裂了之后跟着醒了。”

　　月亮翻开册子。“根据现有数据，如果封印下有第二层存在，力量层级至少和荒之本源同级。他刚破壳，尚未完成校准，直接对上同级——胜算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

　　河滩正中央的鹅卵石被震得往两边翻开，露出个井口大的黑洞。洞里往上灌冷风，带着一股陈腐的干燥气息。然后洞里传来一声闷响——人的身体砸在石面上的声音。

　　一只手从黑洞边缘伸出来。手抓饭冲上去拽住往外拉。拉出来的人是黄宇轩，浑身是血，衣服碎成布片，胸口金色纹路全暗了。他大口喘气，嘴角还挂着笑。

　　“下面不止一个。”黄宇轩咳了一声，“那个要瓜子的在最外层，里头还有一个。她让我转告故人——焦糖味的她也喜欢，下次带两袋。还有，说我太弱了，试用期不合格，打回重练。”

　　手抓饭看了看黄宇轩，又看了看告示石。“所以你在下面是先挨了一顿打然后替人传了个话？”

　　“差不多。”

　　“传话内容是关于瓜子口味的？”

　　“对。焦糖味，不要原味。原味壳太咸。对了，故人还欠她一把瓜子壳——三十年前掉进去的。她说瓜子壳清了就行，不用还瓜子，但焦糖味得带。一袋现吃，一袋囤着。”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瓜子的事？”手抓饭声音都劈了。

　　“不全是。”黄宇轩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胸口——金色纹路正在缓慢恢复，比以前慢了太多。“她还说我练法不对。天天挨锅铲挨电炮，经脉是通了，骨头是硬了，但本源还是被动的。她说换个方式。”

　　“换什么方式？”婉婉问。

　　“她说——‘让那个嗑瓜子的女人自己想。她排了三个月的表，也该换张新的了。’”

　　所有人看向告示石。夏落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歪脖子槐树上了，手里拿着那个空瓜子袋，冲他们扬了扬。“看我干嘛？我才刚借了一袋瓜子，你们就让我加班？”

　　“你是幕后。”

　　“幕后也要休息。我今晚还要给故人剥瓜子——他上次说我剥的瓜子仁比他自己剥的好吃。你知道剥一碗瓜子仁要多久吗？”

　　月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报了个数：“两个时辰零三刻。”

　　“听见没？我哪有空排新表。”夏落从树上跳下来，把空瓜子袋叠好放在告示石上，转身往树林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黄宇轩，嘴角翘起来。“不过嘛——新的训练方式不是没有。明天开始，不用锅铲，不用电炮，不用黑气。”

　　“用什么？”手抓饭问。

　　夏落没答。月亮替他答了，语气还是那么平：“用她自己。夏落大人明天亲自下场。”

　　河滩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黄宇轩靠着榕树坐下来，看了看自己胸口还在缓慢恢复的金色纹路，又看了看夏落消失的方向。试用期延长，训练方式全换，明天荒主师姐亲自下场——这事从头到尾就不是瓜子的事。瓜子是借口，她就是想找个理由亲自上手。

　　手抓饭在反馈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明日起夏落大人亲自下场。旧训练方案作废。备注：月亮请准备新表格。备注的备注：多备几本。夏落大人打人数据量预计很大。”写完抬头看了一眼胖散修，“你明天还旁观吗？”

　　“旁！带两袋瓜子，一袋自己嗑一袋上贡。”

　　“上贡给谁？”

　　“地下两位。一袋焦糖一袋原味。原味的壳我剥干净再供——省得她们又记三十年。”胖散修顿了顿，“话说那两位到底什么关系？一个要瓜子一个要瓜子壳，一个在封印最外层一个在最里面——她们三十年前被关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瓜子壳吵过架？”

　　没人答他。故人早就不在告示石上了，只留了半袋潮了的原味瓜子。

　　（第一卷完）

　　下一卷看点：夏落亲自下场，不打骨头不点穴不用电炮——她端了一盆瓜子让黄宇轩剥，剥着剥着本源就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