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0章

  在济南已经游玩了几日,为了生计,盛嘉霖觉得游兴已足。

  这几日里,他将趵突泉、金线泉、黑虎泉细细看过,又循着街人的指点,去抚台衙门里偷觑了一眼珍珠泉——那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气泡串串,如万斛珍珠倾泻,果然名不虚传。

  夜里在客栈中,他与刘铁山、周玉卿、陈姓老者又聚过两回,饮泺酒,论泉事,听刘铁山讲那黑虎泉石雕上的龙纹如何在月夜里隐隐泛光,倒也消去了几分羁旅的孤寂。

  可囊中日渐羞涩,竹箱里的碎银所剩无几,再这般游逛下去,怕连客栈的房钱都要拖欠。

  盛嘉霖是聪明人,知道“游兴”二字,原是要衣食足而后才有的闲情,如今饭钱将尽,那泉水的清芬再如何沁人肺腑,也填不饱肚肠。

  这日清晨,他早早起身,对着铜镜将须发修整了一番。

  镜中人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比初离京城时深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因常年辨药识脉,依旧清亮如少年。

  他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将竹箱里的药材一一检点:当归、黄芪、川芎、白术、茯苓……皆是寻常之物,却也齐全。

  又从箱底取出那串铜铃——铃身已磨得发亮,铃舌是一枚小小的铁丸,晃动起来“叮当”作响,清脆悠远,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这是游方郎中的招牌,也是他的饭碗。

  他特意去大门大院的大户人家附近转悠,这样的诊费可以高一点。

  济南府的富户多聚居在城西,那里街巷宽阔,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的宅院高墙深院,门楼上雕着福禄寿三星,门墩是整块的青石,被岁月打磨得溜光水滑。

  他先转到按察使司衙门后街,那里住着几户卸任的官员和本地的乡绅。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槐树落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清苦,混着从某户宅院里飘出的檀香,倒有几分京城的气象。

  盛嘉霖将串铃在手中轻轻一晃,“叮当”一声,惊起了墙头的一只麻雀。

  他放缓脚步,沿着高墙根儿慢慢走,目光却留意着各户的门缝——哪扇门里传出咳嗽声,哪扇窗后有人低声呻吟,哪家的门房打着哈欠出来倒夜壶,脸色萎黄,脚步虚浮。

  他走得不急,串铃每隔十余步便响一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这寂静的晨巷里荡开去。

  转过一道弯,前面是一户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漆色已有些斑驳,想是祖上的荣光。门两侧蹲着一对石狮子,狮子的眼珠被无数只手摸得溜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盛嘉霖正待从门前经过,忽听得门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阵紧似一阵,末了“哇”的一声,像是要将肺腑都呕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的惊呼:“老爷!老爷!快来人呐!”

  盛嘉霖脚步一顿,串铃在手中轻轻颤了颤。他沉吟片刻,上前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打着哈欠问道:“谁啊?大清早的……”

  “在下是游方郎中,路过贵府,听得府上有病人咳嗽甚急,特来问一声,可需要诊治?”盛嘉霖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背着竹箱,手里拎着串铃,脸上便露出几分狐疑:“游方郎中?可有路引?可有保人?”

  盛嘉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不着痕迹地塞到小厮手里:“小哥行个方便。在下从京城来,原是太医院的……”

  他顿了顿,将“御医”二字咽回肚里,“原是京城杏林堂的坐堂郎中,因家母病逝,辞了差事,南下归葬,路过贵地,盘缠用尽,不得已行医糊口。这几文钱,给小哥买碗甜沫儿润润嗓子。”

  小厮捏了捏手中的铜钱,脸色缓和了些,回头朝门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且等着,我家老爷咳了半月了,城里请过两个郎中,吃了十几副药,不见好。昨儿夜里又咳出血来,夫人急得直哭。我进去禀一声,成不成看你造化。”说罢,将门缝合拢,脚步声渐远。

  盛嘉霖立在门前,望着那匾额上的“进士及第”四个字,忽然想起当年在太医院时,也曾为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诊过脉。

  那老翰林也是这般咳血,他开了方子,用阿胶、三七、白及止血润肺,辅以党参、麦冬益气养阴,调理了月余,竟渐渐好了。

  后来老翰林登门致谢,送了他一方端砚,砚台上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那方砚台,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厮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夫人应了。可话说在前头,若治不好,诊费分文没有,还要打你出去!”

  盛嘉霖点点头,将串铃揣进怀里,随小厮进了门。穿过一道影壁,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青石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石榴,火红的花开得正盛。

  正房檐下挂着两只鸟笼,笼里的画眉见生人进来,扑棱着翅膀惊叫起来。小厮引他进了东厢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病人身上的汗酸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色蜡黄,两颊凹陷,嘴唇上留着干涸的血迹。一个身着绸衫的老妇人坐在床边,用手帕抹着眼泪,见嘉霖进来,忙起身道:“先生快看看,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盛嘉霖放下竹箱,在床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下,先望了望病人的气色,又伸手搭了搭脉。那脉象细数而涩,如轻刀刮竹,又兼浮大无根,正是肺痨久咳、气阴两伤之象。

  他翻开病人的眼睑,见白睛上布满血丝,又命小厮取来一盏灯,照着病人的舌苔——舌质红绛,苔薄黄而干,像是一片久旱龟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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