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嘉霖傍晚回到店里,夕阳正从西边的城墙上沉下去,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他背着竹箱,步履有些沉重,那东阿县老汉的哭诉还在耳边回响,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转过街角,悦来客栈的招牌已隐约可见,那“悦来客栈”四个字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像是谁用朱砂重新描过一遍。
店里掌柜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眯缝眼,平日里最是热心肠,见着嘉霖便“盛先生长、盛先生短”地招呼,像是见了自家亲戚。
这会儿他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嘉霖,连忙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撂,珠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顾不得收拾,迈开短腿就跑进屋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像是捡到了金元宝,连声喊道:“恭喜!恭喜!盛先生,恭喜啊!”
嘉霖茫然不知道是何事。他放下竹箱,将串铃搁在桌上,那串铃在桌面上轻轻一转,“叮当”一声,在寂静的堂屋里荡开去。
他望着掌柜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懵了的书生:“刘掌柜,喜从何来?”
掌柜的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欢实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一盘晃动的豆腐。他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神秘:
“我适才听说院上周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他说着,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朝嘉霖晃了晃,“你老真好造化!”
嘉霖心中一动,想起午后在抚署里与宫保的那番对话,想起宫保那怏怏的神色,想起自己婉拒南书房时的决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掌柜的连珠炮似的话语打断了。
“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掌柜的朝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方向正是客栈的上房,住着几位候补的官员,“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
他说着,模仿着那些官老爷盛气凌人的模样,将脸一板,眼睛一瞪,“可像你老这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
他又竖起大拇指,在嘉霖眼前晃了晃,“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给你老道喜呢!”
嘉霖苦笑一声,从竹箱里取出一只粗瓷碗,走到后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那水是从后院古井里打的,甘冽清寒,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碗,用袖角擦了擦嘴,转身对掌柜的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周大老爷是我替他家医治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所以昨日周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话!”
掌柜的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菊花。他眯缝眼眨了眨,上下打量了嘉霖一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又带着几分“你别瞒我”的狡黠。
他摇了摇头,将柜台上的算盘往怀里一搂,像是抱着什么宝贝:“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前周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周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过饭,就去约那个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
他说着,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嘉霖脸上,那口气带着蒜味和烟草味,熏得嘉霖微微侧头:“你老听听,这不是抚台亲口吩咐的,是什么?周大老爷不过是跑腿的,真正的主子是宫保大人哪!”
嘉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上。暮色已浓,槐树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团,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宫保那只宽厚而温暖的手,想起“久慕得很”四个字,想起方杌凳上那期待的目光。
那一切是真的,可他的拒绝也是真的。这掌柜的不知内情,只道是喜事临门,却不知这喜事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曲折。
“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嘉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周大老爷是约我看珍珠泉,顺便在抚署里吃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什么'抚台来请',都是他们添油加醋,传着传着便变了味。”
掌柜的听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三伏天的云彩,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他将算盘往柜台上一顿,珠子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叹了口气:“你老放心,我不问你借钱。”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像是一个被误解的孩子,“我老刘在这泉水居开了二十年客栈,迎来送往的官老爷不计其数,这里头的门道,我比你老清楚。
抚台衙门里的规矩,文案老爷亲自来请,那是天大的面子;可若是请进去了,没谈拢,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在嘉霖脸上扫了一圈,“或者先生自己不肯,那也是有的。”
他说着,忽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又带着几分好奇:“先生,你跟老哥说句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宫保大人给的差使,你不乐意接?”
嘉霖心中一凛,像是一阵凉风从后颈灌入。他望着掌柜的,那眯缝眼里闪烁的光芒,不是市侩的精明,而是一种阅尽世情的通透——这老刘,在这客栈里看了二十年的起落浮沉,什么没见过?什么猜不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那南书房的紫檀木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