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杭州三日
父亲出院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陈舟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父母送回老城区。车经过西湖边的时候,父亲忽然指着窗外说:“你小时候我常带你来这里。你每次都要吃路边那个葱包烩,不给买就哭。”
陈舟笑了笑。这些事他前世早忘了。重活一次,他才发现记忆里丢了太多东西。
回到家里,母亲扶父亲上楼休息。陈舟没有跟上去。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了三月的雨里。
父亲需要静养,店里的事不能等。这五天,他给自己列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家里装一台电脑。
联想的台式机。宽带是他拉着电信师傅在门口蹲了半天才搞定的。他给母亲申请了一个QQ号,教她怎么用视频电话。
“你在美国也能看到我了?”母亲对着摄像头问。
“能。有时差,但我能看到。”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好。以后过年不用等你回来了。”
第二件,去五金店。
店在直吉祥巷,已经关了十天。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暂停营业”。陈舟用力拉开卷帘门,生锈的轨道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股积郁了十天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暗。货架上堆着水管、电线、螺丝钉,地上摞着几箱没拆封的灯泡。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在2005年3月。角落里有张旧沙发,海绵从裂开的皮面下翻出来。
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父亲的账本,一页一页翻。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家厂进了什么货,哪家店赊了什么账,哪个工地欠了什么款。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
“阿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八千。”
陈舟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
他花了两个晚上整理了一份供应商清单,标注了哪些有账期,哪些必须现款。父亲那些年积累的人脉和信誉,他一笔一划全翻了出来。
第三件,去工商局。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个体户名称。经营范围加上了“建材批发”——前世那间店只做零售,利润薄得像纸。批发有账期,有现金流,能撑。
营业执照打印出来的时候,他在柜台外面站了一分钟。
“陈记五金建材。”他把那张纸放在父亲床头,“这个名字够响亮。”
父亲看了一眼:“名字太响了。”
“响了好。好记。”
父亲没再说话。但陈舟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接近“笑”的表情。
五金店的事办完的那个下午,陈舟在店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巷口。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发很短,眼神锐利,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刀。
“请问是陈师傅的店吗?”
“是。你找谁?”
“我是拆迁办的。”她把文件搁在柜台上,“这是最后期限通知。这条街下个月开始动迁。你们这间店在规划红线内。”
陈舟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前世也是这份通知。他的父亲就是收到它之后,再也没有翻过那个账本。
“有没有协商的余地?”陈舟问。
“规划已批。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很响,一声一声,像在敲钉子。
陈舟把文件放在柜台上,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
“等一下。”
他在巷口追上了她。
“你们拆了这条街,准备建什么?”
她转过头:“商业综合体。”
“多少层?”
“十二层。”
陈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2005年,杭州老城区一个十二层的商业综合体,从开工到招商,至少需要两年。两年之后,商铺租金会翻三倍。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陈舟说。
她看着他。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站在一条即将消失的老巷子里,用一种完全不像二十岁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两年后,你会需要一个新的招商对象。”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江晚秋。杭州城投集团,动迁部。
“你的名字?”她问。
“陈舟。总有一天你会记住这个名字。”
江晚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好奇。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离开杭州的前一天晚上,陈舟一个人去了直吉祥巷。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青石板路面忽明忽暗。巷尾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他想起六岁的夏天傍晚,父亲带他来这里。那时候这条巷子很热闹,卖馄饨的、修钟表的、剃头的,每家铺子门口都坐着纳凉的老人。他趴在五金店的柜台上写暑假作业,父亲在旁边修电扇,满手油污。
后来他去了美国。后来这条街拆了。后来父亲老了。
他在卷帘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明杰打了个越洋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谁?”周明杰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美国那边大概是早上六点。
“硅谷那边。一个叫陈士骏的华人。PayPal出来的,现在大概在车库里搞什么东西。”
“陈士骏?没听过。你找他干什么?”
“未雨绸缪。”
挂电话之前,陈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2005年3月28日。距离YouTube域名注册,还有不到五个月。
第二天早上,杭州还在下雨。
陈舟在城站火车站搭了一辆出租车去浦东。母亲非要送到门口,站在路边撑着一把旧伞。父亲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嘴还是紧紧抿着。
车开了之后,陈舟回头看了一眼。雨雾里,母亲还举着那把旧伞,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动没动。他们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灰色的街景里。
他把头转回来,靠着后座,闭上眼。
十二个小时后,他将降落在旧金山的跑道上。然后回到帕洛阿尔托大学路那栋老房子,回到那块白板前面,回到那个穿着灰色卫衣、语速飞快的卷毛小子身边。
硅谷那边,融资、扩张、新产品——一切都在等他。
但此刻在杭州三月的雨里,有一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很清晰。八千。学费还差八千。那是父亲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的数字。
他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把这个数字变成八千亿。然后他会回来,在这条街上重新开一家店。
不是五金店。是什么店,他还没想好。但店门口会挂一块牌子。
出租车停在浦东机场出发大厅门口。陈舟付了车钱,把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走进候机厅。
窗外雨还在下。跑道上的水雾被发动机吹散,一架银色的波音747正在滑行,机翼划破灰色的云层。
他掏出那部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簿。在那一串未来的大事记下面,他又加了两行。
2005.3.28杭州。父亲出院。
2005.3.28承诺。总有一天,再开一家店。
他把手机合上,走向登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