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个早晨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扎克伯格。
诺基亚1100单调的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周明杰从上铺探下头,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像从枕头底下挤出来的:“谁啊……这么早……”
陈舟接起电话。
“九点。”扎克伯格的声音又快又短,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我们改到九点了。昨天忘了说地址——柯克兰楼那边,哈佛宿舍。你能来吗?”
“能。”
“带咖啡。”
电话挂了。
陈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扎克伯格。前世他在无数篇报道里读到过这个人的风格——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润滑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挂。如果你玻璃心,你会觉得被冒犯。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你会觉得这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谁啊?”周明杰又把头探下来。
“马克。”
“那个卷毛小子?他早上七点给你打电话?”
“叫我去干活。”
“你不是说那个项目只有几个人吗?几个人也需要早上七点打电话?”
陈舟从床上跳下来,抓起椅背上那件灰色T恤。
“周明杰。”
“嗯?”
“一个不怕失败的项目,不值得做。”
周明杰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
陈舟没回答。
他套上衣服,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脸很年轻,没有黑眼圈,没有法令纹,没有常年熬夜留下的蜡黄色。
二十岁的脸。
但这张脸的后面,是一个在格子间里坐了十二年的灵魂。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说:“咖啡。别忘了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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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到哈佛的距离,在地图上是横跨整个美国大陆。
但扎克伯格说的“哈佛那边”,指的是帕洛阿尔托一栋从斯坦福教授手里转租的老房子,骑车十五分钟。
陈舟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杯美式。
其中一杯是给自己买的。另一杯是谁的,他不知道,但带两杯总比带一杯好。这是前世的职场经验——在阿里那十二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多带一杯咖啡。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陈舟差点被一股味道顶出来。
那是一种程序员窝点特有的味道——披萨盒、能量饮料、旧地毯和人体代谢产物的混合体。客厅里摆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至少有一台电脑。地上铺满了网线和插线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屏幕的蓝光。
三个人。
一个是他昨天见过的印度裔瘦高个,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写代码,膝盖上放着一台ThinkPad。
一个是昨天那个沉默寡言的白人女生,还是穿着那件划艇队的旧卫衣,坐在角落里的桌子前,面前是一台iBook G4。
还有一个是扎克伯格。
他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前,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遮住一半脸。屏幕上是那个蓝色的网站,代码在另一个窗口里飞速滚动。
他看起来整夜没睡。
“咖啡。”陈舟把一杯美式放在他桌上。
扎克伯格没抬头,但手伸过去拿咖啡的动作非常快。
“你救了我的命。”他说。
“你们多久没睡了?”
扎克伯格想了一下:“今天是周几?”
“周四。”
“那大概……四天?”
陈舟没说话。
他把另一杯咖啡轻轻放在那个白人女生的桌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低下去。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好听,有一种沙沙的质感,像收音机里的深夜电台。
“你叫什么?”陈舟问。
“玛利亚。”
“你的工作是?”
“服务器。”
“服务器?”
“她是我们唯一的运维。”扎克伯格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们的服务器昨天晚上挂了三次。她修了三次。”
陈舟看了玛利亚一眼。
她大概二十岁,棕色的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是淡淡的青色。
也是整夜没睡。
“你要帮忙吗?”陈舟说。
玛利亚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
“……你是昨天那个人。”她说。
“什么?”
“‘所有社交产品成功的秘密,不是让人更方便,是让人更不孤独。’”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陈舟昨天的话,然后低下头,“你说得很好。”
陈舟愣住了。
他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听。
“你还记得?”
“我打字的时候会同时听。”玛利亚说,“两种互不干扰。”
扎克伯格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社交时间结束。陈舟,过来。”
他把陈舟拉到白板前。
白板上是一堆潦草的标记,有代码片段,有流程图,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箭头。在正中央,扎克伯格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着四个字:照片标记。
“这是我们下周要上线的新功能。”扎克伯格指着白板,“用户可以上传照片,在照片上标记出里面的人。被标记的人会收到通知。”
陈舟的心脏跳了一下。
照片标记。
前世的2005年底,Facebook上线这个功能,从此从一个社交网络变成了全球最大的照片分享平台。到2010年,Facebook的照片存储量超过了世界上所有其他照片网站的总和。
但陈舟也知道另一件事。
这个功能上线的时候,引起了一波隐私争议。很多用户不喜欢自己被标记在没经过同意的照片里,有些人甚至因此注销了账号。
“你觉得怎么样?”扎克伯格看着他。
陈舟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Facebook犯过的所有错误,他全都知道。用户什么时候会生气,媒体什么时候会发难,竞争对手什么时候会趁虚而入。
他全都知道。
这就是他在这张牌桌上的真正底牌。
“功能本身很好。”陈舟说。
“但是?”
“你会收到投诉。很多投诉。”
扎克伯格扬起眉毛。
“不是每个人都想被标记。你给用户一个权力,就必须同时给他们一个拒绝的权力。”
“什么意思?”
“加一个设置选项。”陈舟走到白板前,在那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齿轮图标,“允许用户选择——谁可以标记我?所有人、朋友、只有自己。默认设置为‘只有朋友’。”
扎克伯格盯着白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样会降低传播。”
“但会降低愤怒。”
“愤怒也是传播。”
“但愤怒会让用户离开。”陈舟说,“你昨天说过,先让人用起来。如果用户因为愤怒离开了,就没有传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印度裔瘦高个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起头来。玛利亚也抬起了头。
扎克伯格摘下眼镜,用卫衣的下摆擦了擦。
这个动作,陈舟昨天见过。
“你说得对。”扎克伯格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陈舟,说了一句让陈舟永生难忘的话。
“你不是程序员。”
“我是。”
“不。你不是。”扎克伯格说,“你是产品经理。”
陈舟张了张嘴。
这个词在2005年还没有普及。那时候科技公司里做产品的人通常叫“产品设计师”或者干脆就是“管产品的”。但扎克伯格用了这个词——
产品经理。
后来这个职位成为整个科技行业的核心。马化腾说自己是产品经理,张小龙说自己是产品经理,乔布斯说自己是最大的产品经理。
而扎克伯格在2005年3月的一个早上,在一间堆满披萨盒的老房子里,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华人留学生,说出了这个词。
“从现在开始,”扎克伯格说,“你负责想这些事。用户会不会生气,用户会不会离开,用户会不会喜欢。代码不用你写。你负责想。”
陈舟看着他。
“其他人,”扎克伯格转过身,对着客厅里另外两个人,“都听清楚了。产品的事,先问陈舟。”
那个印度裔瘦高个举起手:“等等,他才来第一天——”
“是的。”
“你就让他负责产品?”
“是的。”
“为什么?”
扎克伯格看了陈舟一眼。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想用户的人。我们其他人都在想代码。代码不重要。用户才重要。”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屏幕。
“好了。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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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在老房子里待到晚上十点。
他的工作不是写代码,而是在白板上画流程图。用户为什么会打开这个网站?用户上传照片的路径是什么?用户看到标记通知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扎克伯格只是扔给他一支马克笔和一块白板,然后说:“画出来。”
他就画了。
前世在阿里那十二年,他做过前端、后端、架构、数据。但最重要的是,他做过无数次“需求评审”——就是在产品经理提出一个需求之后,从技术的角度评估它是不是合理。
那些年他骂过无数产品经理。骂他们不懂技术,骂他们拍脑袋,骂他们不替用户着想。
现在他自己站在白板前面,脑子里全是那些年被骂出来的经验。
晚上十点,他骑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自行车,穿过帕洛阿尔托安静的街道。
加州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偶尔有一扇窗亮着灯,传出一两句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他骑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流程图和设置选项。扎克伯格下午又提了一个新想法——让用户可以在照片里直接链接到被标记人的主页。这个功能后来确实被做出来了,但陈舟知道它会引起新一轮的隐私争议。
他得想一个办法,既能让功能上线,又不让用户炸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他停下车,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打开短信。
只有一行字:
“陈舟先生,您的父亲因高血压晕倒,刚被送进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急诊室。请速联系。”
路灯是黄色的,光晕的边缘有飞虫在转。
陈舟站在光圈里,握着那部诺基亚1100,半天没有动。
2005年3月16日。
前世的这一天,父亲因为积劳成疾,晕倒在小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在急诊室躺了整整一夜。远在加州的儿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接到消息,在电话那头急得把手掌心掐出了血,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次,消息来得更及时。
但距离,没有变。
一万公里,两个国家,一片太平洋。
他知道硅谷未来二十年所有风口。他能告诉扎克伯格用户什么时候会生气。他可以在白板上画出最完美的产品流程图。
但他不能让杭州的急诊室门口,多一个赶回来的儿子。
陈舟把手机合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
那盏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订一张最近的机票。飞杭州。”
然后他拨了第二个号码。
“马克。我需要请假。几天。家里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严重吗?”
“严重。”
“去吧。”扎克伯格的声音罕见地放慢了语速,“回来再说。”
陈舟挂断电话,站在路灯下很久。
加州夜晚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带着一股干燥的草香。头顶那盏灯把整条空荡荡的街道照得通亮,远远的黑暗尽头,胡佛塔的尖顶隐约可见。
他没有哭。
前世在急诊室门口哭过一回,在那之后,他就学会了把眼泪留到事情解决之后。
他重新跨上自行车,用力踩下脚踏。
2005年3月16日,晚上十点十二分。
距离他改变命运的第一个大事件——YouTube域名注册——还有将近五个月。
距离他给父亲买第一份商业保险、让那间五金店变成一个连锁建材品牌——还有整整二十年。
而他眼下要做的,是横跨一万公里,赶回家乡的一间急诊室。
陈舟骑着车,驶进加州深蓝色的夜里。
身后老房子的灯光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但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在那里,有四天没合眼的扎克伯格,有修了三次服务器的玛利亚,有膝盖上放着ThinkPad的印度裔瘦高个。
有一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公司,和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蓝色网页。
他会回来的。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