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石上多了一小堆剥好的瓜子仁。不是散装的，码成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形状，每颗都剥得干干净净，壳不知道去哪了。

　　手抓饭盯着那堆瓜子仁看了半天，扭头看了看四周。排队区还没人，浠璐在榕树下调息，黄宇轩靠着树干啃馒头，胖散修睡在告示石后面打呼噜。“瓜子又出现了。”他声音都劈了。

　　浠璐睁开眼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上次一颗，这次一堆。剥瓜子的人嫌你笨，加量了。”

　　“谁笨了？我那天想了整整一个时辰——”

　　“想出来了吗？”

　　手抓饭闭嘴了。

　　黄宇轩走过来拿起最顶上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毒。甜的。”

　　“谁让你吃了！这是物证！”手抓饭伸手去抢，黄宇轩已经把第二颗也塞嘴里了。“再不吃被露水泡软了。”

　　婉婉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捏起一颗瓜子仁对着晨光看了看。表面光滑完整，没有指甲掐过的痕迹。不是手剥的，是用灵力剥的。而且这灵力残余波动和她体内那道黑气印记同源，但更干净。她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忽然朝树林方向喊了一声：“来都来了，还躲？下来。”

　　两颗瓜子壳从歪脖子槐树上飘下来，一前一后落在排班表上，正好盖住了卯时场和巳时场的格子。

　　手抓饭抬头。树上坐着个女人，墨青色长袍，头发随便束了根带子，手里捧着把瓜子，冲他咧嘴一笑。她身后站着个男的，灰白短袍，手里端着个瓷碗，碗里是剥好的瓜子仁——满满一碗，堆得冒尖。

　　手抓饭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小金字塔，又抬头看了看那碗。少说两三百颗。

　　“昨晚你们剥了整整一碗？”

　　“他剥的。”夏落指了指身后的月亮，“他说放少了你们发现不了，放多了又怕你们猜不到是谁，就剥了一碗。本来想全堆告示石上，实在放不下，就意思了一下，剩下的端过来了。”

　　月亮面无表情地补充：“本来想剥到天亮，夏落大人说够了。”语气跟汇报天气似的。

　　手抓饭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这人半夜三更蹲在告示石上，用灵力一颗一颗剥瓜子，剥完还码整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职业素养。”月亮说。

　　“训练完的瓜子能给我吃吗？”胖散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告示石后面探出脑袋。月亮把碗往怀里收了收。“不能。给婉婉的。”

　　婉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夏落。“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后半夜。”夏落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手抓饭旁边看了一眼他刚研好的墨，“你磨墨太浓了，下次水多放两勺。还有昨天申时场电炮数据记错了一栏——打击半径你写六丈，实际我量了是六丈二。是不是觉得写整数顺眼就懒得量了？”

　　手抓饭低头翻反馈表。六丈。他昨天确实量了六丈二，写的时候图省事。他抬头看夏落，后背发麻。“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站树林边拿尺子量的。”夏落说得理所当然，“月亮，给他对一下。”

　　月亮掏出册子翻到申时场那页转过来。打击半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后面还附了计算公式和误差分析。手抓饭沉默片刻，默默拿起笔把“六丈”改成了“六丈二”。

　　“你昨晚不是后半夜才到的吗？申时场是昨天下午打的——”

　　“远程量的。有问题？”夏落眨了眨眼。

　　手抓饭决定不再问了。

　　亦婉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拖着锅铲。她看了一眼告示石前多出来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婉婉手里那碗瓜子仁，锅铲往地上一顿。“夏落。月亮。你俩终于肯露面了。”

　　“你认识他们？”手抓饭扭头。

　　“不认识。”亦婉把锅铲扛上肩膀，“但三个月前我收到过一封信，说锅铲第一形态倒刺密度调整为每平方寸三十六根，敲骨效率提升两成。落款是个‘月’字。信我还留着。”

　　“我的也留了。”浠璐把长剑往告示石上一搁，“我收到的是穴位疏通顺序，从膻中开始到天突中脘气海，顺序全排好了。按那个顺序点穴之后她任脉通了七成。落款也是‘月’。”

　　“我没收到信。”手抓饭看向月亮，“为什么我没收到？”

　　“你电炮是爆发型攻击，数据波动太大，信上说不清楚。”月亮说，“我直接去看了你三场。你每次出拳之前习惯把狗尾巴草换到右边嘴角，换草的时候灵力输出会波动零点三成。”

　　手抓饭把嘴里叼的狗尾巴草默默换到了左边。

　　张先生从晨雾里走出来，右手托着黑晶。晶面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暗金色的光从每道裂缝里往外挤。他看了一眼夏落和月亮，推了推眼镜。“黑晶今天碎。比预计提前了一天——他昨天自己加练了三波，把晶体存量榨干了。”

　　“提前了正好。”夏落走到他面前，伸手在黑晶表面点了一下。指尖碰到晶体的瞬间裂纹又多了两道，但黑气绕着她指尖走，没沾上。“碎的那一刻地下封印会同步裂开。你体内的黑气反噬会达到峰值，到时候你的身体就是战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张先生把黑晶托到黄宇轩面前，“最后一场。今天不是训练——是实战。我体内黑气反噬的时候你用本源往外逼，逼出来的黑气直接往封印方向推，把地下那个东西压回去。”

　　黄宇轩把手按在黑晶上。黑气和金光炸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黑气不是被打出来的，是自己冲出来的，像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黄宇轩的金光直接凝成网状，裹住黑气往丹田里收。

　　“他在把黑气往丹田里收！”手抓饭站起来了。

　　“别慌。”月亮翻开册子，“九天前他消化率三成，昨天八成。今天他要一次性转化。按我的计算，转化率会跳到九成五左右——不过他已经超出我计算一次了，这次可能也会超。”

　　话音未落，黑晶正中间裂开一道无声的纹。整块晶体像被抽空了骨架，碎成十几片薄片，从张先生指尖滑落，掉在鹅卵石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黑晶碎了。比预计的时辰早了整整一炷香。

　　张先生低头看着碎片，右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黑气反噬开始了——从指尖往手腕蔓延，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他的整只右手在三息之内变成了漆黑色，黑色还在往上冲，小臂、手肘、肩膀，每过一个关节速度就翻一倍。

　　“来了。”他推了推眼镜，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你逼你的，我压我的。”

　　黄宇轩没废话，一只手按在张先生后背大椎穴上，金光直接灌进去。两股力量在张先生经脉里撞在一起——黑气往上涌，金光往下推，撞上的位置在脊椎中段，冲击力把张先生整个人震得晃了一下。但他没倒，咬着牙把黑气往金光的方向顶。

　　“第一波对冲。金光和黑气在他脊椎中段僵持。”手抓饭蹲在旁边记，手在抖，但字没歪。

　　“第二波。”婉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她站在告示石旁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先生。她能感知到黑气的流动——那道压了三十年的印记虽然被扯出来了，但感知还在。“黑气绕过了脊椎，从肋骨侧面往心脏方向走。黄宇轩，堵右边。”

　　黄宇轩右手一翻，金光分出一股往张先生右侧肋骨方向堵。黑气被截住，转头往左冲，又被金光堵住。两股黑气在张先生胸腔里被金光包了饺子，绞了十几息才碎。碎掉的黑气转化成暖流，但暖流还没散开就被第三波黑气吞了。

　　“第三波。这次是从丹田往上冲。”婉婉嚼了嚼狗尾巴草，“黑气在抢暖流。它想用转化后的力量反哺自己。”

　　“那它抢不过。”黄宇轩把金光全灌进张先生丹田，直接封住源头。黑气被封在丹田里出不来，疯狂撞击金光壁，每撞一下张先生就闷哼一声。撞到第八下的时候金光壁上裂了一道缝，黑气立刻从缝里往外挤。

　　“让它出来。”夏落忽然开口。她坐在告示石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瓜子仁，语气跟看戏似的，“让它出来，别堵。让黑气冲出来之后再绞——在经脉里绞会伤到张先生的根基。”

　　黄宇轩撤了丹田的金光壁。黑气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上冲。冲到胸口的时候金光忽然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不是堵——是绞。黑气被分割成十几股同时绞碎。绞碎的同时暖流铺满张先生全身经脉，把他刚才被黑气冲伤的位置全部修了一遍。

　　“第四波。”婉婉说，“黑气从心脏往外走，速度慢下来了。它没力了。”

　　“不是没力。”夏落磕了颗瓜子，“是被他打怕了。封印下面那个东西发现自己冲不上来，在往回收。”

　　张先生的脸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十几息之后黑气全部消退，右手恢复了正常肤色，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纹路，但正在慢慢淡化。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推了推眼镜。

　　“反噬压住了。封印下面那个东西刚才借我的经脉冲了四波，全被金光绞碎了。它现在缩回去了——但封印已经裂了。”他看向黄宇轩，“九天之内，你必须站在封印上。它缩回去是暂时的，下次再来不会借我的身体——它会直接从封印裂缝里往外冲。到时候不是四波，是全部。”

　　“九天够。”黄宇轩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正在往手肘方向爬。

　　夏落从告示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走到张先生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经脉。探完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丹药。你经脉里还残留黑气碎渣，每天一颗，连吃九天。”

　　“谢了。”

　　“不客气。”夏落转身往树林走，“反正药方是月亮开的，药材是故人出的，我就负责递一下。”

　　婉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三十年前的红绳也是你递的。”

　　夏落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红绳是我挑的，铃铛是我穿的——你不会以为故人那个粗手粗脚的师弟会干这种细活吧？”

　　婉婉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颗瓜子仁倒进嘴里，嚼了。

　　手抓饭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所以剥瓜子的人到底是谁？夏落大人剥的还是月亮剥的？”

　　夏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月亮。月亮面无表情地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月”字。

　　“他剥的。”夏落说，“但他剥的瓜子从来不放我碗里。今早是第一次——因为你们猜了三章还没猜到，他急了。”

　　月亮把碗收回去，语气还是那么平：“不是急。是数据表明再不加量你们可能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影响后续计划。”

　　手抓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再也不问月亮任何问题。

　　太阳升起来了。河滩上排队区的散修们陆续起床，胖散修正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告示石旁边吃早饭，一边吃一边偷看月亮手里那个碗。月亮面无表情地把碗藏进了袖子里。

　　（下一章预告：封印裂了之后，地下那个东西不再只是看——它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