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婉婉醒了
婉婉睁开眼,手抓饭正举着那颗剥好的瓜子仁对着阳光研究。
“你干什么。”婉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讲道理,理所当然。
手抓饭手一抖,瓜子仁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扭头就喊:“醒了醒了!婉婉姐醒了!”喊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跪了一个时辰腿麻了,站起来又摔回去,额头磕在鹅卵石上梆的一声。
“别嚎了。”婉婉撑着树干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颗银铃铛。铃铛表面的锈裂了一道缝,能看见里面银白色的底。她把铃铛握紧,又松开。叮。响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脆。
手抓饭趴在地上,额头红了一块,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婉婉姐你饿不饿?我蒸了馒头——不是上次那种能当暗器的,这回是软的。我亲自蒸的。”
“你的厨艺我还不知道?”婉婉把银铃铛揣进怀里,扶着树干站起来,“上回你说亲自蒸的馒头,张先生拿去砸核桃,核桃碎了馒头没事。”
“那次是发面发过了。”手抓饭爬起来,“这次真的软,黄宇轩已经吃了俩了,没硌牙。”
“他还活着?”
“活着。卯时刚挨完张先生九波黑气,督脉全通,金光转化率提到八成。亦婉姐说他的左边肩胛骨硬度追上来了,明天打中间。”手抓饭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漏了什么,“对了,排班表现在浠璐姐管——”
“浠璐姐?”婉婉眯起眼。
“……浠璐。她让我别加姐字。加了就拿剑鞘抽我。”手抓饭声音越来越小。
婉婉扫了一眼告示石。排班表上新贴的那张,她名字旁边括号里写着“暂离三天”,总控那栏签的是浠璐的名字。她看了片刻,转头往榕树下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告示石上那袋瓜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没人动过。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出一颗完整的瓜子仁。没有壳,剥得干干净净。
“谁剥的。”
“不知道。”手抓饭跟在后面,声音发虚,“浠璐说不是她,也不是我,也不是你自己。她说剩下的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一个多时辰没想出来。”
婉婉把瓜子仁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手抓饭完全没听懂的话。
“她也来了。”
“谁?”
婉婉没答理他。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把空瓜子袋叠好压在告示石下面,走到榕树下。黄宇轩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身上盖着姜辞留的那条薄毯,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醒了?”他问。
“醒了。”婉婉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翻了翻他手腕上的金色纹路。纹路已经从掌心爬到手腕以上,正往小臂上延伸。她翻看完,松开手。“督脉通了。左边肩胛骨的硬度追上来了。金光转化率八成。三天没白躺。”
“你这三天梦里没闲着?”黄宇轩睁开眼。
“梦里有人给我看了这几天的数据。”婉婉说,“每场都有。连你第一波被手抓饭逗笑差点漏黑气的那次都记了。字迹跟手抓饭一模一样,但比他的稳。”
黄宇轩偏头看了一眼告示石。手抓饭正蹲在那捡刚才掉在地上的瓜子仁,吹了吹上面的土,犹豫要不要吃掉。他收回目光:“所以你猜到什么了。”
“不是我猜。”婉婉说,“是我知道有个人从三个月前就在排训练表。我那套规矩是她排的,月亮的方案是她审的,连手抓饭的反馈表格式都是她改过三遍的。但她从来没露过面。我问过故人一次——故人说她在路上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她把嘴里叼的狗尾巴草换了个边,嚼了两下。“现在她来了。”
“那个剥瓜子的。”
“对。她剥瓜子从来不自己吃,就塞回袋子里让别人发现。她管这叫‘留痕’。”
“听你这么说,她很喜欢剥瓜子?”
“不是喜欢剥瓜子。”婉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是喜欢看别人发现瓜子被剥了之后的表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黄宇轩想了想:“所以她剥瓜子从来不是为了吃。”
“是为了看别人发现瓜子仁时的反应。”婉婉说完转身往告示石走,“手抓饭!排班表拿来。”
手抓饭连忙把排班表递过去。婉婉扫了一眼,浠璐的字迹干净利落,六场排得密密麻麻,夜场栏还是空的。她把排班表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张表,浠璐写的,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训练进度和下一步建议。最下面一行是空着的。她拿起笔,在那行空着的格子里写了个“婉”字。然后顿了一下,在“婉”字旁边又空了一格,什么都没写。
“这个空格是谁的。”
“不知道。”浠璐的声音从告示石另一侧飘过来,“但背面那张表的格式不是我设计的。是有人放在我剑鞘里的。三个月前。”
婉婉把排班表还给手抓饭。手抓饭低头一看,夜场栏多了一个“婉”字,旁边还空着一格。他抬头想问,被婉婉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别问。那格不是留给你的。”
“那是留给谁的?”
“剥瓜子的。”婉婉说完走到老槐树下,把她躺了三天的那个位置重新铺了层干草,然后把银铃铛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树根上。铃铛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叮。很脆。
她直起腰,转身面向河滩,狗尾巴草在嘴角换了个边。“三天落下的瓜子,今天补回来。手抓饭——把我的位置擦干净。”
手抓饭应了一声,抱着砚台往告示石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那剥瓜子的到底是谁啊?”
没人答他。榕树下黄宇轩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告示石后面浠璐擦着剑鞘,什么都没说。老槐树下银铃铛又晃了一声。叮。比刚才更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西边,洞玄书院地下。玄谷子睁开眼,掌心的黑焰跳了跳。他感应到了——不止本源在变强,地面上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气息他在三十年前感应过一次——就是封印裂开那晚,有人从九天之上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三十年。
石台下方封印最深处,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还在盯着河滩方向,但它今天多盯了一个位置——告示石上那袋瓜子。
(下一章预告:张先生的黑晶只剩最后一天。夏落终于坐到了告示石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瓜子剥了一整碗,然后说了一句让婉婉当场翻脸的话:“三十年前的红绳是我帮你挑的,铃铛也是我帮你穿上去的——你不会以为故人那个粗手粗脚的师弟会干这种细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