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
地下那个东西开口的时候,黄宇轩正在啃馒头。
不是吼,不是炸。是极轻极细的一声,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穿过封印裂缝,穿过岩层和泥土,从河滩的鹅卵石缝里钻出来,刚好钻进他耳朵里。
“荒。”
就一个字。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又干又涩,听不出是男是女。但那个字落进丹田的时候,种子炸了。不是被刺激的那种炸,是认出了什么东西——金光从裂缝里喷出来,在丹田里疯狂转圈,像被关了太久的狗突然闻到了主人的气味。
“干什么?”手抓饭看他突然不动了,馒头举在半空。
黄宇轩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地下那个东西说话了。就一个字——‘荒’。应该是叫我的本源。”他顿了顿,“它声音跟我第一次被婉婉踩的时候差不多,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你还有心情比喻?”手抓饭把反馈表翻到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等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它说什么了?不对,就一个字我记什么?‘荒’——记上了。然后呢?”
“没了。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你把我吓成这样?”手抓饭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它是不是在叫你?”
“应该是。荒主种的本源叫‘荒’,它认得这个。黑晶碎了之后封印裂了,它从缝里挤出来的大概不只是黑气——还能传话。”黄宇轩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往告示石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脚下——鹅卵石缝里有一股极细的黑气正在往外冒,不浓,很淡,像冬天呼出的白雾,但是黑色,贴着地面慢慢扩散。
“又来了。”手抓饭也看见了,往后退了一步,“昨天不是缩回去了吗?”
“缩回去的是大的。这些是漏出来的——封印裂缝越来越大,它说话的同时也在往外渗。”黄宇轩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股黑气。黑气碰到他指尖的金光,没被吸收,反而绕开了,往告示石方向飘。它在躲他。之前的黑气都是往他身上扑,这股是绕着走。
“它不咬我了。”黄宇轩站起来,看着那股黑气飘到告示石下面,钻进排班表背面的空白格里,消失在那行空着的名字上。
手抓饭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转头朝老槐树那边喊:“婉婉姐!排班表背面——地下那个东西往你留的空格里灌黑气了!”
婉婉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排班表背面那个空白格。格子表面微微发暗,不是墨迹——是黑气渗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她把排班表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浠璐。
“你看这个像什么字。”
浠璐接过扫了一眼。“‘故’。左边一撇一横一竖,右边一横一竖一横——是‘故’字的前几笔。还没写完。它在往这个格子里写字。”
“它怎么知道排班表背面有空白的格子?”
“大概是从裂缝里偷窥了我们三个月。”夏落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歪脖子槐树上了,手里还是那把瓜子,但这次没嗑,只搁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排班表上那个黑气留下的痕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哈哈笑,是那种很小声的“呵”——像看到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它认得空格是谁的。”
婉婉抬头看她。“谁的。”
“你猜。三个月前排班表背面的格式是月亮设计的,他特意在背面留了两个空白格——一个给你,一个给‘待定’。你不觉得奇怪?他设计表格的时候连张先生的黑晶碎裂倒计时都算出来了,为什么会留一个不确定的格子?”
月亮在旁边翻了一页册子,语气还是那么平。“背面格式设计时预留两个空白位。一个标注为‘婉’,一个标注为‘待定’。婉婉三天前填了第一个格子,第二个格子一直空着。”
“待定是谁?”手抓饭忍不住了。
月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夏落接过去说了,但也不是直接回答:“黑晶碎了,封印裂了,地下那个东西醒了。它在找一个能跟它对话的人——不是黄宇轩,黄宇轩的本源是它要冲的目标,不是聊天对象。它在找一个跟它同级的。排班表背面那个空格,空的是谁的名字它知道。它往格子里灌黑气写字,不是乱写的,是认准了才写的。”
婉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个黑气留下的“故”字旁边,把剩下的笔画一笔一画填完了。
“故人。它要找的是故人。排班表背面最后一行,空的格子本来就是留给他的。”
“故人不是——那个把你扔下来的混蛋?”手抓饭看向黄宇轩,又看向婉婉,又看向夏落,“地下那个东西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它肯开口说话,说明它不只是饿——它还有脑子。有脑子就能谈。它找故人,大概是三十年前有什么账还没算完。”
夏落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告示石前,伸手在那张排班表背面按了一下。指尖落处,“故人”两个字微微闪了一道暗金色的光——不是黑气,是她自己的灵力,和黑气对冲了一下又分开。
“账确实没算完。不过不是我师弟欠它的,是它欠我师弟的。”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树林走,“月亮,跟故人传个话——封印裂了,地下的东西开口了,叫的是他的名字。问他来不来。”
月亮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纸鹤。纸鹤叠得方方正正,每道折痕都精确到毫厘。他把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抖了抖翅膀,朝东方飞走了。
“纸鹤飞过去要多久?”手抓饭问。
“三天。”
“那这三天我们怎么办?”
“继续训练。”婉婉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地下的东西既然肯说话,就不会急着动手。它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三天。”
黄宇轩看着那只纸鹤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丹田里的种子安静下来了。不是怕,是等。它认得那个字——“荒”。它也认得空格里那个名字——“故人”。它等了比三十年更久的时间,两个名字都到齐了。
“故人会来吗?”手抓饭问。
“会。”夏落的声音从树林里飘出来,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他不来我就把他书房里的瓜子全剥了。他怕这个。”
手抓饭看了看告示石上那堆还没吃完的瓜子仁,又看了看月亮。
月亮面无表情:“是真的。上次夏落大人剥了他一整袋焦糖味的,他追着她骂了三天。”
手抓饭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反馈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低头一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备注栏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此条信息仅供内部参考,请勿外传。外传者瓜子永久断供。”
手抓饭把反馈表合上了。
树林边忽然一阵骚动。胖散修连滚带爬从排队区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青白。“主任!又来了——不是伤员!是石头上自己长出来的字!在刚才那个伤员躺过的位置!”
手抓饭腾地站起来。榕树下,断臂伤员昨天躺过的泥土表面,鹅卵石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开了,下面露出的泥地上刻着两行字,字迹粗粝如刀削,陷进土里半寸深。
“欠了三十年的瓜子,该还了。”
手抓饭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扭头看向告示石上那碗还没吃完的瓜子仁,又看向月亮。
月亮面无表情地把碗往怀里收了收。“三十年前的账。别看我。”
婉婉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嘴角的狗尾巴草停了两息没动,然后慢慢嚼起来。“三十年前故人欠了它一把瓜子。它记到现在。”她抬头看向东方天际线,“这人情,让他自己还。”
三天后,故人来了。
不是从天而降。从河滩下游走过来的,灰白长袍,袖口沾了几片草叶,手里提着一袋瓜子。
瓜子是焦糖味的,袋子是凡人镇子上最常见的油纸袋,上面还印着“张记炒货”四个字。跟他并肩走的是玄谷子——洞玄书院地下那个坐轮椅的白发老头,轮椅轱辘碾过鹅卵石,嘎吱嘎吱响。推轮椅的是姜辞。
手抓饭正在告示石旁边研墨,抬头看见来人,墨锭差点又掉地上。“玄、玄谷子?你不是在封印上坐了三十年不能动吗?”
“封印裂了,不用坐了。”玄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干得像砂纸磨铁,但比在地下时多了一丝活气,“这位荒主路过书院废墟,顺手把我从石台上拎了起来。他说地上空气好,适合养伤。”
“拎?”手抓饭脑子里浮现出故人单手拎着一个白发老头的画面。
“就是拎。”玄谷子面无表情,“后领子一提,轮椅都没给我坐,直接拎到废墟外面才松手。轮椅是姜辞后来推进来的。”
姜辞在后面点头,表情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并极力忍笑。
故人没理他们的对话。他把那袋瓜子放在告示石上,推到婉婉面前。“焦糖味的。张记炒货,凡人镇子上买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婉婉低头看了一眼瓜子袋,又抬头看他。“地下那个东西要的不是我。”
“我知道。”故人转身面向河滩正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鹅卵石。石头缝里还残留着极细的黑气,丝丝缕缕,贴着地面慢慢游走。“它要的是我。”
他蹲下来,伸手在鹅卵石上敲了三下。动作很轻,跟敲门似的。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嗡鸣——是回应。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同样敲了三下。
“瓜子带了。”故人说,“三十年前欠你一把,今天还你一整袋。利息够不够?”
黑气从鹅卵石缝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但不是攻击——是包裹。黑气绕着他转了一圈,从他脚边爬到膝盖,又从膝盖退下去,缩回石缝里。然后泥地上又多了两行字,比之前更粗更深。
“够。”后面跟了一行新的,“封印什么时候补。”
故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你吃完。”他把瓜子袋拆开,抓了一把撒在鹅卵石上。瓜子落在石头上,弹了几下,散成一小片。黑气从石缝里伸出来,像无数条极细的触须,一颗一颗把瓜子卷走,拽进石缝里。
手抓饭看傻了。“它、它真吃了?”
“它不吃。它只是收着。”故人说,“三十年前我在封印旁边磕了一把瓜子,瓜子壳掉进封印裂缝里了。它找我要了三十年——大概是觉得瓜子壳硌得慌。”
手抓饭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反馈表备注栏里写道:“地下黑气本源,三十年怨念来源:一把瓜子壳。”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面无表情,但手里的册子上已经多了一行字:“此条信息不建议外传。影响严肃性。”
故人转过身,看着黄宇轩。“本源裂了九成,还剩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不是挨打——是挨我一下。只一下。我打完之后你要站在封印上,用本源把地下黑气全部吸收。吸不完的,我来收。听懂没有?”
黄宇轩把馒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那就让它看。”
(下一章预告:故人的一掌落下。不是打在身上——是打在丹田里的种子上。种子碎了,碎开的不是壳,是整整十九年的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