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心归附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这般做事的?
这些个记名弟子,怎么能上桌议论?如此行事,又置宗门法统何在?
然而不论袁朝雄内心如何翻江倒海,伴随着陈怀安话音落地,场间诸多弟子再次起了议论。
没有人能想到这位监院竟如此大胆——居然将投票的权力,交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上。
必须要承认,陈怀安有赌的成分。
有关流沙河地界的开发事宜,其实没必要通过全体表决。
眼下他已然占尽优势,只消再举行一次执事以上表决,票型依旧不会起大的变化。
但陈怀安就是想这般做。
政治就是这般,从一个胜利到夺取下一个胜利,只在占尽优势的时候,要斩草除根,不能给敌人丁点的仁慈。
他要的是人心归附,要的是一个无可争议、无人掣肘的别院。
他要一战彻底扫灭袁朝雄的所有威信,一举奠定他在离山别院之中的绝对统治。
“诸位,别院近况你们都已经历。蒋逆叛乱,离山别院府库一空,外门弟子十不存一,修行资源捉襟见肘。有人问我,为何要将流沙河之事摊在每一个人面前?为何要让记名弟子、杂役弟子、甚至刚入门不过数月的新人,都有投票之权?”
陈怀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在正殿之中回荡。
“我告诉诸位,因为流沙河不是我的流沙河,不是几位都管执事的流沙河。流沙河是离山地界所有修士的流沙河!那里有灵石矿脉,有灵草灵药,有妖兽横行,有险滩暗礁。有机遇,也有风险,但这些,最终都会化成各位修行路上实实在在的资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面孔。
“我陈怀安可以向诸位许诺:凡是参与流沙河开发事宜的所有人等,你出一分力,便得一分的回报;你冒一分的险,便享一分的福。凡是愿意参与开发流沙河地界的,请自到正殿外围的广场等候,彼时彼刻,人心多寡,一目了然。”
陈怀安话音刚落,计星禾已迫不及待地起身行了出去,他是一刻也不愿在殿内多呆。
然而更多的人,却陷入了迟疑。
因为袁都管也站了起来。
同陈怀安一般,他毫不畏惧,对着底下弟子大声宣讲:
“诸位弟子,且听我一言!我与陈监院虽是意见不同,但到底只是私心有别,对别院前景的公心,俱无二致。蒋逆叛逃,离山别院府库一空,这场大难,依旧不能击倒我们!离山依旧在,宗门依旧在,只消几年时间周转,我别院上下依旧能回到枝繁叶茂的地步。”
“然而开发流沙河,却是兵行险着!若是失败,我别院上下将会欠下更大一笔债务,离山上下将会愈发离心离德。到时候诸位与我,亦要受宗门苛责——还请诸位慎思慎行!”
声音朔朔,愈发高昂。
不少熟悉这位都管的弟子感到惊讶,他们委实没见过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都管,今日竟这般激动。
然而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本能的茫然。
这是一种最经典的羊群思想——他们本能地想和人数最多的那群人站在一起。
陈怀安知道,他该放自己的牧羊犬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周通。
周通则下意识地往一旁的罗大友身上瞟去。
罗大友心跳得厉害,只在昨天晚上,他已为眼下场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当即就要站起,振臂高呼,然而有一个人,比他更快,比他更猛。
若干记名弟子当中,剑修卢伸忽地站起,随即一个腾跃,手持长剑,昂然跃到大殿正中。
这番模样委实吓到了许多人。
只在袁朝雄身旁,执事曹勋起身勃然大怒:
“卢伸!今日大殿议事,你为何手持凶器上前?这里哪有你这个记名弟子说话的地方?!”
卢伸丝毫不惧,只将剑鞘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呼喝:
“我是剑修!剑即是我,我即是剑!剑修如何弃剑?曹执事安敢辱我?!”
声如金铁交鸣,铮铮作响,
场面顿时为之一肃。
罗大友本人则是怔在了原地。
不是……你干什么?!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卢伸抢了先机,赶忙将目光投向周通。
这什么情况?!
周通的反应倒是更快,他眼下已经计较不得这些,只上前一步拦住,免得正殿之中真发生火并。
“卢伸!今日大殿议事,自是人人皆可说事,但你这般举动,委实太过吓人了!”
卢伸微微颔首,坦然将剑鞘放下,当着众人的面行礼告罪,随即高声说道:
“袁都管,你是上修,也是师兄,我这般言语委实失礼。然此番思虑在我心中盘桓许久,今日不吐不快!”
他直起身来,目光如剑,直刺向袁朝雄。
“袁都管说,只消几年时间周转,我别院上下自会枝繁叶茂。我且请问袁都管,蒋逆叛逃之后,离山别院财政困顿,众弟子修行资粮全无,人心涣散,只能去三门六族地界求个出路。我想请问,若是按照你的法子行事,我等何时才能领到俸禄?!”
袁朝雄的眉头愈皱愈紧,背后已有细汗渗出。
来者果然不善,但他晓得此刻不能退缩,当即高声回应。
“我本不用回答你这般粗鄙之人,”
他强撑着威严,声音却已不如先前沉稳,
“然今日诸弟子在场,我亦当让众人晓得。离山别院财政纾困,只消今年秋后赋税齐整,就能立刻缓解,彼时自是恢复如初!”
卢伸听闻此言,当即仰天大笑。
“好一个‘秋后’!”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陡然凌厉如剑锋。
“袁都管!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你吗?蒋逆叛乱之时,你径直躲回了漱石涧,坐看离山府库被劫掠一空,待到乱后方才出来收拾局面,我且问你,是也不是?!”
这一句,像一柄利剑,直直插进了袁朝雄的肺管子。
饶是袁朝雄养气的功夫十足,被这一句也是呛得满脸涨红,又瞬间褪成青白。
“放肆!小辈安敢议论?!”
然而这般呼喝,却是让殿中更多的人将目光落到此处。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狐疑,也有恍然大悟。
然而卢伸却愈发放肆,愈发激昂。
他再不顾忌,转身面向满殿同门,举起剑鞘振臂高呼:
“诸位!诸君!还不明白吗?当初蒋逆如此行事,袁都管只躲在自家宅邸,不闻不问,坐看别院自溃——袁都管如今的心思,和当日有何区别?只求一个无功无过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浪高过一浪,剑意在胸中激荡,连带着手中长剑都嗡嗡作响。
“他们这般的上修,素来是这般做事做惯了的!下修做十分的功劳,他们要来分六分,就这剩下四分,还要我们感激涕零去谢!上修做十分的罪过,却是要全部推倒我们头上!”
“是我们夺得府库吗?是我们叛出宗门吗?为何赏罚不分,为何要昧去我们的修行资粮?!”
“诸位,别人我不论,但我是亲眼见到陈监院如何赏罚的!诸位也可以问问此番随我等开拓流沙河地界的同门,问问陈监院是否同我等吃住一体、同休同劳?也可以问问,陈监院这一月来的功绩!”
“诸位在扪心自问,你们的俸禄是否补发了?诸位的功绩是否酬劳了?计星禾那般孤僻之辈,只要出力,陈监院依旧酬劳他五主的职务,我想问问诸君,我辈下修,求的不就是一个上进的机会吗?难道要碌碌无为,指着年岁老去,被人扫地出门,孤独困苦吗?”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如鼓风。
“诸位!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大道在前,有宝剑在身,只消我们迈开步子,去取得功勋,就可以公私两便!上解别院纾困,下缓自身穷顿,哪还有什么顾忌的?随我一同迈开步子就是了!”
声如惊雷,在大殿中来回激荡。
伴随着卢伸的振臂高呼,场间弟子此起彼伏地站了起来。
罗大友终于寻到了自己插嘴的机会。他赶忙站起随之振臂,将自家昨晚想了许久的口号喊出。
“取资粮,求生路!”
伴随着他的起身,愈发多的外地修士纷纷站起。
本地弟子们起初还在犹豫,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终于也有人咬着牙站起了身。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到最后,连那些平日里最听袁都管话的老弟子,也扛不住这股声势,讪讪地低下了头,悄悄地挪动了脚步。
人群如一道洪流,径直沿着大殿往外头涌去。
袁朝雄站在上首,面色铁青。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人群从他面前涌过,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潮水——而他,只是一截被潮水淹没的老树桩,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陈怀安站在高处,却是连眼睛都看直了。
他委实没能想到,这个往日不擅言辞的卢伸,今日竟能给他这般惊喜。
那慷慨激昂的模样,那振聋发聩的陈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他稍稍转身,看向一旁的周通,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他也委实没想到,周通居然能如此发掘人才。
周通见到陈怀安这般目光,也只能努力讪笑,稍稍缓解尴尬。
而在不远处的袁朝雄,依旧昂着头颅,死死盯着每一位离开大殿的弟子。
毫无疑问,他输了,彻底输了。
陈怀安这一手釜底抽薪,彻底地动摇了他的所有基本盘,基本湮没了他的所有威望。
但饶是如此,他依旧要昂着头颅,强作支撑。
他知道,他今天若是倒下,那就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输人不输阵,只要等到陈怀安再次露出破绽,只要流沙河地界的开拓不利,他就能一点一滴重新夺回威望。
只在此刻,他狠狠地盯着陈怀安的面庞,似乎要将这个年轻的筑基修士的面容刻在自己眼中。
然而陈怀安本人却是丝毫没有一丁点心思在意这个。
一行金色小字再次久违地在他的面前显现。
【人心归附,众望所归,人道功德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