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真人听了这话，望着李玄那副懵懂不知的模样，忽地长长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似含着无限深意，缓缓言道：

　　“师弟，你需知晓，这世上三百六十行，唯有修道之人成功最大，人品亦最高。一旦得道，便能跳脱轮回，与天地同寿，日月并存，享那无穷无尽的逍遥岁月，受世人香火膜拜。

　　但亦惟其如此，天道昭昭，因果不爽，这肩上责任之重、处事之难，亦比无论哪一种人来得厉害。越是高深的修为，越容不得半点尘埃蒙蔽，一丝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真人神色一肃，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玄，说道：

　　“你才说已将那何家女子度出，自谓那段孽账已算完结，殊不知，这不过完了你良心上一种责任，全了你那点慈悲之念。

　　至于那何家女子此后的修行造化，自有她的机缘，不干你事。然而，这其中更有你无意中种下的一段孽债，因果牵连，如影随形，怎么倒不记得了？”

　　李玄听罢，双眉紧锁，搜肠刮肚地细想过往种种。他虽是个有慧根的，但这“无意中”三字最是难解，除了那何家之事，他自觉平生行事无愧于心，更无什么亏欠旁人的地方。

　　思来想去，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还是惘然不知所措，只能呆呆望着师兄，盼他指点迷津。

　　文始真人见他那般迷茫，又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悲悯，神色肃穆地说道：

　　“师弟，也难怪你想不起来，因为这因果原是出于你的无心，事过境迁，自然难以记挂心头。然而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却也不昧因果，一丝一毫皆有条理。

　　你且细细听来，你对于前生，其实有两桩事情，本是出于一片好心，结果却反而成了恶缘，连你本人也不及觉察，或者即便当时有所觉悟，却认为那是区区小事，毫无关系的。”

　　文始真人顿了顿，目光如炬，伸出两指，一一数说道：

　　“这第一件，你自小立下重誓，立志修真，百十余年来不仅不近女色，甚至连妇女们的衣袂都未曾碰着一毫一发，以此诚心感动上苍。

　　可偏偏就在你百年期满、即将脱胎换骨之时，却无端和一个已死的女子有了这等肌肤相亲的缘分。

　　那日你为了救那何家女子，不仅口对口渡气，更因施救紧急，免不了肢体碰触。虽说是为了救人一命，但这百年的清白戒行，终究是有了瑕疵，这便是一孽。”

　　“这第二件，”文始真人目光更厉，语调转沉，

　　“你救那女子心切，却因法力未臻化境，或是心慌意乱，不仅没能立时救活她，反而在施救搬运之时，不慎将她腿骨折断。

　　幸而那女子根基甚厚，非比凡俗，又机缘巧合，恰逢东海龙王路过，赐她起死回生丹丸，精心调治，此生方才不成残废。

　　若是换了个寻常根骨的凡人，依那转世轮回的道理，前生得的什么病而死，或是受了什么伤，魂魄之中必留印记，下次转生仍不脱那种毛病。

　　虽说她是死后断腿，然魂魄记认，也和断腿而死一般结果。万一真落得个残废转世，岂非是你好心做坏事，成了你的罪过？”

　　李玄听得冷汗直流，若是肉身尚在，此刻只怕早已湿透衣衫，心下骇然不已。文始真人语重心长，字字如金石之音：

　　“师弟，你莫说仙家作事处处慈悲，小小无心之过，未必定遭天谴，怎知越是仙家，修的便是那清静无为之境，心中容不得半点尘埃，越发欠不得一丝一毫的债务。

　　所谓天道公平，欠债必还。如你今日肉身被焚、魂魄无依之事，即专是为了还此宿债而发生。祖师早已替你推算明白，知你后有此场厄运。

　　名目上虽是厄运，其实即是还债，此债不还，心障难除，证道无期。所以此番厄运，倒未必便是你的不幸，若能借此了却前缘，洗清业障，简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咧。”

　　李玄听罢这一番因果剖析，只觉如五雷轰顶，如醉如痴，整个人僵立云头，竦然惊惧。他那原本虚幻的面容上，竟似也笼罩了一层灰败之色，心中暗道：

　　“原来修行路上步步荆棘，一念之差，哪怕是无心之失，竟也有这般厉害的因果。”回想前尘往事，确如师兄所言，那两桩事虽出于善意，终究落了下乘，不由得冷汗淋漓，若是肉身尚在，只怕早已湿透重衣。

　　文始真人见他这般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伸手轻拍他那虚幻的肩头，温言慰之道：“师弟休要惊慌，天数虽定，却非绝路。祖师早有明示，你这并非死劫，不过是一场磨砺罢了。”

　　李玄闻言，心中稍定，忙拱手问道：“事已至此，师兄必有救我之法。还请师兄垂怜，指点迷津，小弟感激不尽。”

　　文始真人仰天大笑，声震云霄：“哈哈哈，怎能没有法子！若是像你这等慈悲之过，反误了卿卿性命，竟致无法还生，那这天道公理何在？天公哪有这等苛刑待善人的道理。只不过——”

　　文始真人话锋一转，目光上下打量着李玄，眼中含着一丝戏谑，

　　“老弟本是一个英俊美貌、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今后却不免要大变样了。你要还这情债与残废债，便得变成一副狼狈龌龊、丑陋不堪的神情，而且还有一条腿子不能健全，要化作跛足。这便是你还债的一种法子啊！”

　　李玄闻言，心头一沉，正欲再问，却见文始真人把手一招，掌中凭空现出一物。

　　真人笑吟吟地举到李玄面前，说道：“你瞧我这手中持的是什么？那不是特意送给老弟的一根拐杖么？这便是替你预备跛脚之后用以助力的器具。”

　　李玄定睛看去，见那拐杖看似寻常枯木，却隐隐透着一股古朴苍劲之气。文始真人正色道：“老弟，你别把这赠品当作凡间朽木，不值什么，考究起来，它却很有点来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