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微观回来之后，陆玄在正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把马四从柴房里叫了出来，但不是带着怒火，也不是带着审问的意味。他让马四在正殿的客座上坐下，让小荷倒了一碗茶——倒是跟对昨天王崇阳的礼数一模一样。

　　马四坐在那里，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捧不了茶碗。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又抬头看了看陆玄，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困惑和警惕交织在一起。

　　“你在这里关了几天了？“陆玄问。

　　“四天。“马四说。

　　“四天。“陆玄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四天，我每天让人给你送两顿饭、一碗水，没有苛待你，没有动刑。我想过了——你是冥道宗的人，但你也是被人派来的。你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所以我打算放你走。“

　　马四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说真的？“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太蠢了——哪有绑匪主动放人的？他改口说：“为什么？“

　　“因为你留在这里，对我和对你都没有好处。“陆玄言简意赅，“你回去告诉你们宗主——你跟他对峙，就说——青溪镇那个小道士，他不跟冥道宗为敌，但也不跟冥道宗合作。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马四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在不断地变化——从怀疑到思考，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共鸣。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对俘虏太好了。这样在江湖上活不长。“

　　“我们现在不是俘虏对审问官的关系了。“陆玄站起身来，走到马四身后，用匕首割断了麻绳，“现在我放你走，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麻绳断开的那一刻，马四活动了一下被捆了四天的手腕，血液重新流动的刺痛感让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然后看着陆玄，用一种很复杂的声音说：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干了十几年的冥道宗，抓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我关了四天之后放了的。你要是把我送到官府，你能拿到一官半职；你要是杀了我，你也能免了后患。但你放了我。“

　　“我放了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做绝。“陆玄说，“你回去告诉黑煞——青玄观是清修之地，不是战场。让他另找地方抓他的人。“

　　马四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大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被关了几天的苍白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他的身影很快就在山路的拐弯处消失了。

　　小荷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马四离开，然后转头问陆玄：“师父，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陆玄说。

　　“他要是回来——“

　　“他要是回来，那就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陆玄重新关上了大门。马四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的心中生起了一丝隐约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放走马四的决定是对是错，但直觉告诉他，继续把马四关在柴房里，危险会更大。一个活着的、被关在青玄观的冥道宗执事，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他不确定王崇阳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但万一消息传出去——“青玄观私通冥道宗“的罪名，他担不起。

　　放走马四，虽然把线索断了，但至少把炸弹拆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陆玄每天在正殿里打坐修炼，继续巩固筑基圆满的境界，同时开始尝试全真派的“炼精化气“心法——将后天的精元提纯为先天真气，再将先天真气凝聚提纯。这个过程比筑基更加枯燥和漫长，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阿福每天跟着他学画符。这孩子资质确实一般，一个最简单的驱邪符画了整整五天才勉强掌握了符头的写法——但陆玄发现他有一个优点：执着。画错了就重来，重来十遍也不行就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就五十遍。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多问，只是一遍一遍地画，直到握笔的手指磨出了茧子。

　　“你的符画得不好看，“有一天陆玄看完阿福画的符之后说，“但有一股劲儿在。“

　　“什么叫一股劲儿？“

　　“就是说——你的符里没有杂质。虽然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你的心很正。心正的符，比笔画更重要的。“

　　阿福听了这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在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明亮而真诚的笑容。

　　小荷的天赋要好得多。她在学医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药材的外观、气味、质地，她摸过一次就记住了。陆玄考了她三次，她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一味药是辛温还是苦寒、是归哪条经、跟什么药相克。李南星听说之后，在送药过来的时候给小荷留了一本手抄的《药性赋》——没有多余的注释，没有署名，但在扉页上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三天之内背完第三章，背不完还我。“

　　小荷如获至宝。三天之后她真的背完了。

　　第四天，陆玄去了一趟县城，买了一辆马车。他回来之后没有多说，只是把马车停在了后院的棚子里。

　　阿福看到了，问了一句：“师父，咱们要出远门吗？“

　　“快了。“陆玄说。

　　他没有再多解释。

　　第五天夜里，陆玄在青玄观周围布下了一道“护观法阵“——用的是他从青云子密室中找到的一卷残破阵图。阵图残缺不全，只有三分之一清晰可辨，但那三分之一正好是“守“字——不是用什么法器来布置的阵法，而是以青玄观本身的地形为依托，将正殿和偏房之间相连的回廊作为阵脚，在几个关键节点埋入朱砂和灵符。

　　布完阵之后，他在正殿门槛上坐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动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亮又圆了一些，银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青砖地面上。他忽然觉得这个观里很宁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安宁，像是这座老旧的建筑散发出的气息，几百年都没有变过。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中天，然后又向西边偏去。夜风更凉了，他听到了后山的猫头鹰叫了一声。

　　陆玄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他的道袍下摆已经被夜露打湿了，但他没有在意。他回到正殿，在蒲团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进门之后——青玄观的大门外，多了一道极其轻微的气场波动。那波动极淡，像是深秋的夜风带来的某种无声的涟漪——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青玄观外，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山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形高大，帽檐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没有脚步声。脚踩在落叶上，落叶没有被压碎的声音；经过一丛野草，野草没有被碰弯。他像是行走在这世界的缝隙里，与任何东西都不发生接触。

　　他走到青玄观的大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抬手敲门，而是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青玄观……埋得真深啊。“

　　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门内的人说话。他说完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没有推门，而是直接穿过了大门，像穿过一层水幕。

　　他在院子里站定了。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正殿的门，然后落在偏房——阿福和小荷睡觉的房间——停留了片刻，最后转向密室入口的方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早已知道答案的、了然于心的沉着。

　　他走向了密室的入口。

　　密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这对他毫无意义。他伸出手指，在锁上轻轻一划——铁锁无声地断开，掉落在地上。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密室里，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青云子的字迹布满了四面的墙壁，在昏黄的烛光中像是古老而幽深的符咒。黑袍人站在墙壁前，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从第一幅的“余自号青云子“到最后一幅的“后来人，道在汝手“——他一字不漏地看完了，像是在读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贴在了墙壁上。

　　那不是普通的纸。纸的表面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银光。他将纸在墙面上轻轻按过——当他提起纸的时候，青云子那面墙上的全部字迹，都被完整地拓印在了纸上。

　　他收起拓片，转过身，走到了老君像前。

　　那座三尺高的泥塑老君像伫立在密室最深处，面容慈祥而端庄。但细看之下——老君的腹部上，有一道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际的裂缝。

　　黑袍人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缝。

　　“又是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老君像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的内心说话：

　　“又是一个丹霞派。“

　　他收回了手，将拓片收入袖中，转身向着密室外走去。当他走出密室的那一刻，一阵风从敞开的石门吹进来，吹灭了蜡烛。密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而在正殿之中，陆玄依然端坐在蒲团上。

　　他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的耳朵，在夜风中，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扇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