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玄就已经醒来了。

　　他睡在村头张婶家堆放杂物的偏房里，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盖着张婶借给他的一床旧棉被。棉被上有一股樟木和艾草混合的气味，虽然旧，但很干净。他在稻草上盘腿坐了一整夜——没有真正入睡，而是以打坐代替了睡眠。全真派的“坐功“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几个时辰的打坐能抵得上正常人一整夜的睡眠。虽然还不能完全取代休息，但在赶路期间，这样已经足够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在村庄的各处响起。陆玄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站起身来。

　　他推开偏房的门，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庄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灰蓝色中，屋顶上的茅草挂着白霜，在微光中泛着一层冷冷的银色。空气冷得像刀子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口鼻中喷出。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缓缓打了一套太极拳。不是为了练功——在这个世界练太极拳并不能增加他的修为——而是为了活动筋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套从终南山带出来的拳法是他跟“那个世界“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每次打拳的时候，他都能在那些熟悉的招式里找到一种安稳的感觉。

　　一趟拳打完，天色已经亮了大半。东方的天际被染上了一层淡橙色，雾气在高处的山腰上缭绕，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村中已经有人起来了——几个早起的老妇人开始在门口的灶台上生火做饭，炊烟从低矮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张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陆玄在院子里收势，笑着说：“道长起得真早。“

　　陆玄接过粥碗：“习惯了。在山上起得更早。“

　　“山上？“张婶好奇地问，“道长是哪个山头的？“

　　“青玄观。“陆玄没有多说，“离这里大约一百多里地，青溪镇那边。“

　　张婶不知道青溪镇在哪里，也不太关心。她搓了搓粗糙的手，说：“昨晚那些药喝下去之后，我婆婆今天早上烧退了。能坐起来了，还吃了一碗粥。“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道长，您留下吃顿饭再走吧——我去杀只鸡。“

　　“不用了。“陆玄说，“我们还得赶路。“

　　“那——“张婶局促地搓了搓手，“那些药的钱……“

　　“药不值钱，在山里挖的。“陆玄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还给张婶，“主要是你婆婆年纪大了，底子亏虚，这几天给她吃些暖胃的东西，少让她吹风。过几日她自然就会好起来。“

　　张婶千恩万谢地接过碗。陆玄转身朝村口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老槐树下找到了李南星——这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经背好药箱坐在树根上等着了，怀里抱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干粮。

　　“张婶给的。“李南星把干粮包递给他，面无表情，“她说你们道士不吃荤腥，特意做的素馅饼。“

　　陆玄接过干粮包，感受着手心里的温热，没有说话。他把干粮分给刚醒来的阿福和小荷各一个，自己掰了半个，一边嚼着一边走向马车。

　　马车昨天晚上被阿福仔细清洗了一遍——车板上的泥土被刮得干干净净，车棚上的破洞用几块旧布补上了，连车轮的辐条之间塞的枯草都被清理了出来。陆玄看着这些细节，心想这孩子虽然资质平庸，但做事的细致程度，远比很多资质好的徒弟更难得。

　　小荷也醒来了。她坐在车棚里，借着晨光翻看那本《药性赋》，嘴里默念着：“鳖甲咸平，滋阴潜阳。软坚散结。入肝脾经……“她看到陆玄过来，合上书，乖巧地喊了一声：“师父。“

　　“还有精神看书？“陆玄问。

　　“李师叔说的，“小荷认真地回答，“不管走到哪里，每天都要背一点。不然回去之后还是什么都不会。“

　　陆玄看了李南星一眼。李南星正在检查车棚顶上新补的那块布是否扎实，看起来完全没在意这边的对话。但陆玄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今晚会不会复发，明早吃的是不是暖胃的东西，他全都算在心里了。他只是不说。

　　马车驶出村口的时候，陆玄回头看了一眼。张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老槐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阳光正从东面的山脊线后爬上来，把整座村庄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这座村庄已经活过来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东继续前进。离开村庄之后，路边的田野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庄稼已经收割完毕，裸露的泥土在秋阳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能看到几座城镇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和密集的屋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让陆玄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规模“——从青溪镇出发之后，他已经路过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庄和镇子。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集市、自己的庙宇、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他转的——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些村庄和城镇就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之后也会继续存在下去。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这种感觉很奇特。在全真派修行的时候，他也曾经觉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那是读经、是悟道、是一种哲学上的理解。而此刻，坐在一辆吱呀作响的破马车上，秋风扑在脸上，路边的世界在缓慢地后退——他终于真正感受到了那种“天地不仁“的厚重感。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阿福坐在车辕上替陆玄赶了一会儿车，这孩子赶车的技术已经比刚出发时熟练多了——知道什么时候收缰、什么时候拍马屁股、什么时候提前绕开路上的坑洼。

　　“师父，“阿福忽然问，“太清城有多大？“

　　陆玄想了想：“我没去过。但云鹤子前辈说，那是天下第一道都。整座城建在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上，南北各有一条龙脉穿城而过。“

　　“八卦阵图是什么？“

　　“一种——很庞大的阵法。“陆玄说，“把整座城市当作一座大阵来设计的格局。建城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不是后来加建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至少在风水堪舆的造诣上，是这个世界的顶尖水平。“

　　阿福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努力记住师父说的话。

　　“那——“阿福又问，“太清城里的人，是不是都会道法？“

　　“不会。“陆玄笑了笑，“就跟青溪镇一样，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只不过太清城是道都，道士的比例比其他地方高一些罢了。“

　　“哦。“阿福想了想，又问，“那咱们到了太清城之后住哪儿？“

　　“云鹤子前辈给了一封信，是写给太清城紫云坊一个叫陈伯的人。“陆玄说，“先去找他，安顿下来，然后——“

　　他没有说完。然后做什么？去太清宫地下藏经阁找赤霞真人的手札？去道司府注册身份？还是只是先活着到了太清城再说？

　　他现在能看到的，只有眼前这条路。

　　“——到了再说。“他说。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草棚，草棚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面，一个老汉正在棚子前面烧水。这是官道上常见的茶棚，陆玄决定停下来让马歇一歇。

　　草棚里还坐着一桌人。三个穿着褐色短褐的大汉，身边放着几个大包袱，像行商，也像走江湖的脚夫。桌上摆着几碟粗盐花生和一碗凉茶，三个人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玄和李南星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去，在另一张桌边坐下。老汉过来倒了四碗热茶，陆玄给了几文茶钱。那桌行商扫了他们一眼——一个道士、一个郎中、两个半大孩子——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但也没有多管。

　　但陆玄的耳朵尖。

　　在这个距离上，以他筑基圆满后提升的听觉，可以清晰地听到那桌行商的对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茶棚里，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龙虎山那边的动静，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了。天师府上个月发了一道密令，让各地的法主注意一个年轻道士。说是画的符'有古法'，怀疑是丹霞派余孽。“

　　“丹霞派不是三百年前就灭了吗？“

　　“灭是灭了，但听说有人在朝廷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当年丹霞派的传承没有完全断绝。有人在找。“

　　“那年轻道士抓到了吗？“

　　“没有。听说天师府派人去请了，但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有人说看到他了，往太清城方向走的。“

　　陆玄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他低头喝了一口茶，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几拍——然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龙虎山在找他。天师府的密令已经在各地分发了。有人在朝廷那边查到了丹霞派的线索。

　　他已经暴露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一碗茶，给阿福和小荷各倒了一碗，又给马槽添了水。等那桌行商结账离开之后，他才慢慢地放下碗。

　　李南星看着那三个行商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玄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继续走。“

　　“天师府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等着你了。“

　　“所以我更要走。“陆玄说，“停下来就是等死。往前走，也许还能找到出路。“

　　李南星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碗底的残茶。碗底有一些茶叶渣，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站起来，把药箱背到背上。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