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殿议事
三日后,离山别院,正殿议事。
按照金光宗传统的政治规矩,这种议事往往是监院住持主持局面,三都五主负责参与表决。
至于八位执事也只能旁听,连说话的资格都无,
而更远一些的记名弟子,则只能等待通知。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宗门的视角中看来,这些个记名弟子不过是宗门的耗材罢了,一轮复一轮,连上桌的必要都没有。
然而今日,陈怀安破了这个规矩。
他将别院上下悉数召入正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决于前。
坦白说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那些入门不过两三年的记名弟子,哪里见过这般场面,一时间人心惶惶,私下里嗡嗡作声,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何等变故。
但是不打紧,伴随着钟声响亮,一切喧嚣与聒噪尽数平息。
所有人静静落座,看着自陈怀安以下所有中高层依次进入殿中落座。
随后,执事周通起身,立于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今日议事的两项事宜:
五主职位的人事任免,以及流沙河地界的开发事宜。
话音甫落,肉眼可见袁朝雄脸上骤然一抽。
这是一场突然袭击。
他此前只知有人事任免一项,却对涉及表决流沙河之事一字未闻。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陈怀安已然起身。
他环视殿中,随即当着众人的面坦然宣言。
“此番议事,召集别院上下所有弟子,乃是要将离山别院的五主任命公之于众。今日所定,非我一人之私,乃诸位共同之事。“
他说完,目光落向周通,轻轻一点。
“周通,且将袁都管、宋都厨,以及八位执事的人事推荐,一一向别院上下禀报,一决于前。“
周通听闻此言,立刻拱手行礼称是,
随即行到正殿当中,堂而皇之地将八位执事、都管及都厨的人事推荐当众禀报。
这是一个细碎而漫长的过程。
人事推荐不止名姓与职位,还有推荐缘由、资历功绩、修行品性,桩桩件件,一样不少。
周通站在那里,足足念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方才堪堪讲完。
台下众人,也就这么听了小半个时辰。
已有人昏昏欲睡,却也有人越听越清醒。
聪明的已然发现了端倪,十份人事推荐当中,与袁朝雄那份相符的,不过寥寥两份;
其余人的名单,同周通那份大差不差。
旗帜鲜明,泾渭分明。七对三,陈怀安的串联,显然已收到了效果。
待周通宣读完毕,陈怀安不着痕迹地接回了会议的主导之权。
他依据多数推荐,就地总结,随即公布了将要任命五主人选:
吕连风、计星禾、周通、沈茂、谷晴,分别出任典主、静主、经主、化主、殿主。
这五人各有来历。
吕连风与沈茂都是离山本地修士,其中吕连风的门第高一些,他是鸡冠山吕氏的子弟,
这两人与周通一般,原本便已是执事之位。
陈怀安许诺他们更进一步,他们便毫无顾忌地倒了过来。
周通自不必多说,谷晴则是宋秋声钦点的人选,亦是五人之中唯一的女修。
最特殊的,当属计星禾。
这位傀儡道修士打一开始便投向了陈怀安,忠诚毋庸置疑,然而他对任何不能带来修行资源的庶务都兴致缺缺。
按照他的言语,处理庶务哪有搭建傀儡有意思?
他宁愿与自己的傀儡呆上一整天,也不愿与不相干的弟子厮混半日。
直到最后,还是陈怀安应允他只享受五主职位的福利待遇,但寻常庶务可交由他人处理,他才勉强应下,上了名单。
名单既已确立,俨然就到了表决的时间。
然而直到这时,袁朝雄终于开口了。
当着满殿弟子,他缓缓站起身来。
“陈监院。”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五主职务,历来由宗门外门弟子担任,宗门先有成法在前,还请监院慎重。”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拖字诀,以拖待变,好浑水摸鱼。
然而他这般计较注定是无用的。
陈怀安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说法,却也是拿出了应对的手段。
“是,袁都管说的即是,然而离山别院受蒋逆流毒影响,外门弟子几近一空,眼下别院之中除开你我二位之外,只宋都厨一位,委实分身乏术。也正因如此,今日所受的职务乃是代职,算是临时兼任,待上报宗门之后,到时候是授任身份还是另派新人,由宗门做最后定夺。”
话音落处,殿中议论声微微起伏,却都压着,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袁朝雄嘴唇微动,面色已比方才又沉了一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坐回了席位,不再言语。
再无异议,表决便是正式开始。
陈怀安开口,声音平稳:
“反对者,举手。“
殿中静了一息。
然后,袁朝雄举起了手。
他举得很慢,手臂抬至半空便停住了,既不高,也不低,就那么悬着。
另一只手,举在了他身侧。
那是八大执事之一的曹旭,曹袁二氏素来交好,而在宗门之中,曹旭也是素来唯袁朝雄马首是瞻。
唯有这两人。
陈怀安的目光,从袁朝雄脸上轻轻掠过,落在更远处的一人身上。
柳镜。
他是另外一位追随袁朝雄的执事,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丝毫动作,
此刻他只垂着眼,不看袁朝雄,也不看陈怀安,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块青砖看出一个洞来。
陈怀安收回目光,继续发言。
“同意者,举手。“
话音未落,周通已然抬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吕连风与沈茂几乎和他同时举起手,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执事们的手臂依次抬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依次推了上去。
宋秋风却是稍稍迟疑了片刻,但还是抬了起来。
陈怀安自己也举了手,不过他的目光不在这,而是依旧看向那位柳镜执事。
袁朝雄的目光,此刻也正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极沉。
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那两者都太轻了。
那目光冷得像山涧底下的水,柳镜的余光扫到,整个人便僵住了,脖颈微微僵硬,再不敢往那个方向偏上半寸。
他依旧垂着手,手放在膝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较劲。
然而那东西终究没有较赢。
他没有抬头,没有举手,也没有再看袁朝雄一眼。
陈怀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依旧不动声色。
“今日代行五主职务任免,八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此项决议通过。”
一场大胜,一场人事任命层面上无可争议的大胜。
饶是袁朝雄如何,他眼下也必须认下这个结果。
然而不等他继续回味其中滋味,陈怀安的下一句话,就是让他听得呆了。
“下一项决议,乃是流沙河的开发事宜,这项决议涉及别院全体上下未来的身家性命,因此场中诸位都有投票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