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位公子站在她面前,脸色各异。张文远面色铁青,李明远眉头紧锁,刘公子则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个之前还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媒婆。
“各位公子,各位公子……”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们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张文远冷笑一声,“你收我三百两的时候,可没说没办法。”
“我也收了三百两。”李明远说。
“我五百两。”刘公子淡淡开口,“周妈,你说王员外那边‘疏通’需要银子,我二话不说就给了。现在你告诉我,王员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周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茶馆里的茶客已经被伙计请走了——是张文远提前安排的,为的就是不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此刻偌大的茶馆里,只有他们几个人,以及角落里那个自称“王家远房亲戚”的药篓少女。
艾香芬站在窗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周妈和三位公子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判断局势。
杨梵云没有进茶馆。他此刻正站在茶馆对面的巷口,背靠墙壁,手里拿着一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这个角度,能透过茶馆的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况,但里面的人看不到他。
他在等。
等周妈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
“各位公子,我真的认识王家的下人。”周妈还在挣扎,“王员外确实在考虑嫁女,这点我没骗你们。只是……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刘公子问。
周妈眼珠子一转:“王员外原本是答应了我的,但后来来了个省城的官家公子,出的聘礼更高,王员外就……”
“就怎样?”张文远追问。
“就……就把亲事许给了那个官家公子。”周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太牵强,但又实在编不出更好的说辞。
李明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周妈,你说的那个官家公子,姓什么?”
“姓……姓……”
“姓赵?姓钱?姓孙?”李明远一个个问过去。
周妈的额头冒出冷汗。
“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李明远摇头,“这个谎,撒得太差了。”
“我……我……”
“够了。”刘公子放下胳膊,走到周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妈,我不想听你编故事。我只问你一句——我那五百两银子,现在在哪里?”
周妈不敢看他的眼睛。
“花……花了……”
“花了?”刘公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妈的耳朵里,“五百两银子,你半个月就花完了?”
“我……我家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
周妈说不出话了。
张文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明远:“李兄,报官吧。”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报官的话,事情就闹大了。我爹要是知道我被一个媒婆骗了三百两……”
“所以你宁愿吃哑巴亏?”张文远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争执不下时,窗边的艾香芬忽然开口了。
“三位公子,”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三人看向她。
“周妈说她认识王家的下人,”艾香芬慢慢说道,“但她说来说去,从来没有说出任何一个王家下人的名字。她说王员外答应了她,但她说不出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有谁在场。”
她顿了顿:“一个真的和王家打过交道的人,不会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说不出来。”
周妈的脸色彻底白了。
张文远猛然看向周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从来没有去过王家?”
周妈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个表情,等于承认了一切。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刘公子第一个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报官。”
“刘公子,刘公子,求求您……”周妈扑过来想抱他的腿,被刘公子一脚踢开。
“我刘家的钱不是这么好骗的。”刘公子看向张文远,“张兄,麻烦你叫人去报官。我倒要看看,这五百两银子,她能吐出多少来。”
张文远点头,正要往外走,茶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杨梵云走了进来。
他一袭青衣,手里还拿着那壶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老熟人。
“几位都在啊。”他说。
张文远停下脚步:“杨公子?”
“张兄,”杨梵云拱了拱手,又向李明远和刘公子点头示意,“我刚才在对面喝茶,听到这边有些动静,就过来看看。这是……”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周妈?怎么跪在地上?”
刘公子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杨梵云,一个游方书生,在青溪暂住。”杨梵云不卑不亢,“之前在城中处理过几桩小事,可能刘公子没听说过。”
“杨梵云……”刘公子想了想,“你是那个拆穿城隍庙神婆的人?”
“正是。”
刘公子的眼神变了变。他看向张文远:“张兄,你认识他?”
“认识。”张文远点头,“之前几件事,杨公子帮了不少忙。”
刘公子沉吟片刻,对杨梵云说:“杨公子来得正好。你既然擅长处理这种事,不妨说说——这个骗了我们三家银子的媒婆,该怎么处置?”
杨梵云看了周妈一眼,周妈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杨梵云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几位公子被骗了多少?”
“我三百两。”
“我也是三百两。”
“我五百两。”
杨梵云点头:“一共一千一百两。”
他看向周妈:“周妈,你能退多少?”
周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还剩不到二百两……”
“不到二百两。”杨梵云重复了一遍,看向三位公子,“报官的话,周妈会被判几年。但几位公子的银子,八成是追不回来了。周妈的家底,我打听过,撑死了能凑出三百两。剩下的八百两,她赔不起。”
刘公子皱眉:“你的意思是,不报官?”
“我的意思是,”杨梵云放下茶杯,“几位公子要先想清楚,你们想要什么——是让周妈坐牢,还是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
张文远和李明远对视一眼。
刘公子问:“难道有办法既能让她坐牢,又能拿回银子?”
“没有。”杨梵云干脆地摇头,“衙门不是善堂,不会帮你们垫钱。周妈坐牢,她的家人更不会赔钱。到时候几位公子不但拿不回银子,还要倒贴诉讼费。”
李明远犹豫了:“那杨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私了。”
“私了?”刘公子冷笑,“她欠我五百两,私了能了出什么结果?”
杨梵云看向周妈:“周妈,你把剩下的银子全退出来,再把你家那间铺子卖了,能凑多少?”
周妈哭着说:“那间铺子是我家唯一的产业,卖了的话……”
“卖了的话,你还能活着。”杨梵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不卖的话,三位公子送你去衙门,你不但要赔钱,还要坐牢。你自己选。”
周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卖……我卖……”
“能凑多少?”杨梵云追问。
“铺子……能卖四百两……加上剩下的……”周妈算了一下,“大概……五百五十两……”
杨梵云转头看向三位公子:“五百五十两,平均下来,每人能拿回一百八十多两。亏一半。”
张文远咬牙:“总比全亏了好。”
李明远也点头:“我也认了。”
刘公子看着杨梵云,目光复杂:“杨公子,你确定她能凑出五百五十两?”
“不确定。”杨梵云坦然道,“所以需要刘公子派人盯着她卖铺子、凑银子。三天之内,如果凑不够,再报官也不迟。”
刘公子想了想,点头:“行。”
他看向周妈,冷冷地说:“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银子。少一两,我就送你去衙门。”
周妈连连磕头:“谢谢各位公子,谢谢杨公子……”
“别谢我。”杨梵云站起来,“谢这三位公子手下留情。”
他说完,转身要走。
“杨公子留步。”刘公子叫住他。
杨梵云回头。
刘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我是省城刘家的人。杨公子以后来省城,可以来找我。”
杨梵云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收入袖中:“多谢刘公子。”
他走出茶馆时,艾香芬跟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有先说话。
走了大约半条街,艾香芬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周妈说话?”
杨梵云侧头看她:“你觉得我在帮周妈?”
“你让她私了,免了牢狱之灾。这不是帮她是什么?”
杨梵云笑了:“你觉得周妈坐牢,对谁有好处?”
艾香芬想了想:“对三位公子没有好处,因为他们拿不回银子。”
“对。”杨梵云点头,“对周妈也没有好处,因为她要坐牢。对官府也没有好处,因为要多一个犯人。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要做?”
“所以你是为了三位公子?”
“也不全是。”杨梵云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你知道周妈为什么能骗到三家公子吗?不是因为她的骗术多高明,而是因为那三位公子都觉得自己‘有门路’。他们找周妈,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周妈,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走正道。”
艾香芬皱眉:“什么意思?”
“王员外要嫁女,如果真的想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会放出消息。但三位公子等不及,想走捷径,所以给了周妈可乘之机。”杨梵云说,“被骗的人,多少都有自己的问题。我不说他们活该,但他们至少应该记住这个教训。”
“所以你让他们亏一半银子,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
“一半银子买个教训,不贵。”杨梵云继续往前走,“如果这次报官把银子全追回来了,他们下次还会被骗。因为不用付出代价的事情,人是记不住的。”
艾香芬跟上来:“那你让周妈卖铺子呢?是为了惩罚她?”
杨梵云摇头:“是为了让她记住,骗人的代价有多大。她卖了铺子,从今往后在青溪做不了媒,也没有人会再信她。这个惩罚,比坐牢更有效。”
“为什么?”
“因为坐牢几年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她还会继续骗。但卖了铺子、名声臭了,她就算想骗也骗不了了。”杨梵云说,“断根,比砍树更彻底。”
艾香芬沉默了很久。
两人走到了药铺门口,艾香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杨梵云。
“你今天进茶馆的时机,”她说,“是算好的吧?”
杨梵云没有否认。
“你在对面等着,等三位公子自己把周妈逼到绝路,等他们自己提出要报官,等你确认他们拿不回银子会松口,才进去‘帮忙’。”艾香芬一字一句地说,“你让刘公子提条件、让周妈卖铺子、让三家公子各亏一半——从头到尾,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她看着杨梵云的眼睛:“你这不是调解,是布局。”
杨梵云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是布局。”
“有什么区别?”艾香芬问,“你之前说,骗人和破局的区别不在手段,在用心。那布局呢?你和周妈,都是在操纵别人,有什么区别?”
杨梵云想了想,说:“周妈操纵别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布局,是为了让所有人得到一个比原来更好的结果。”
“三家公子亏了一半银子,这也叫‘更好的结果’?”
“比全亏了好。”杨梵云说,“周妈保住了命,也比坐牢强。官府省了麻烦,社会少了一个骗子。”
他顿了顿:“没有完美的结局,只有不坏的结局。”
艾香芬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
她推开药铺的门,走了进去,在关门之前说了一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
门关上了。
杨梵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往客栈走,脑海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周妈的局虽然破了,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很在意——周妈在被拆穿时,曾经说过一句话:“王员外原本是答应了我的。”
这句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只是一个骗子在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但如果是真的……
杨梵云摇了摇头。
暂时想不通的事情,就放一放。
他回到客栈时,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抬头笑道:“杨公子,今天出去了一天,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杨梵云点头,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老板娘,你认识王员外吗?”
孙老板娘愣了一下:“你说哪个王员外?”
“城里就那一个王员外。”
“哦,你说王德贵啊。”孙老板娘放下笔,“认识,但不熟。他家的布是我家客栈的老主顾,每年都要来买几次。怎么了?”
“没什么。”杨梵云笑了笑,“随便问问。”
他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走到窗前。
窗外的主街上,人流如织。
但杨梵云的视线,却落在了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杨梵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杨梵云关上窗户,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又是你。”他自言自语。
那个跟踪者,又出现了。
但这次,杨梵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不是在跟踪他。
那个人是在保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