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梵云准时到了药铺。
艾香芬已经在准备了。柜台上摆着七八个陶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草药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某种刺鼻的酸气。
“坐。”艾香芬指了指柜台前的凳子,头也没抬。
杨梵云坐下来,看着那些陶罐:“这些都是什么?”
“涂在脸上的。”艾香芬拿起一个陶罐,用木棍搅了搅里面的褐色糊状物,“这个是黄柏粉加姜黄,涂上去能让皮肤发黄。这个是苦参汁,干了之后会有裂纹,像干裂的皮肤。”
她指了指另外几个罐子:“这个是栀子的汁,能让眼白发黄。这个是醋调的白芨粉,干了之后会结痂,像疮疤。”
杨梵云听着,点了点头。
“你确定这些东西不会伤皮肤?”他问。
“我是大夫。”艾香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什么能上脸,什么不能。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不化。”
“化。”杨梵云说,“既然要做,就做全套。”
艾香芬没再说话,拿起一块布巾递给他:“把脸擦干净。”
杨梵云接过布巾,擦了脸。艾香芬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一尺。
她先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些草药汁,用棉布蘸了,往杨梵云脸上涂。
草药汁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苦味。
“闭眼。”她说。
杨梵云闭上眼睛。
艾香芬的动作很轻,棉布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涂抹,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她的手法不像是在化装,倒像是真的在给人看病——细致、耐心、一丝不苟。
“你以前给人化过装吗?”杨梵云闭着眼睛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方子?”
“这些本来就不是化装的方子。”艾香芬说,“黄柏清热燥湿,姜黄活血行气,都是治皮肤病的药。只是涂上去之后的效果刚好能让皮肤看起来不正常。”
杨梵云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在给我治病,顺便化了个装?”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艾香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一层涂完,她换了一个罐子,继续涂。
这次的东西更稠,涂上去之后很快就干了,皮肤有一种被绷紧的感觉。
“别动。”艾香芬说,“等它干。”
杨梵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皮肤开始发痒。他想挠,但忍住了。
“痒?”艾香芬问。
“嗯。”
“忍着。你挠了就花了。”
又过了一会儿,艾香芬开始涂第三层。这次是栀子的汁,涂在眼白上——准确的说是涂在下眼睑内侧,让红色渗到眼白上。
“睁眼。”
杨梵云睁开眼睛。
艾香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又让他闭上,继续涂。
“好了。”她说。
杨梵云睁开眼睛,看到艾香芬递过来一面铜镜。
他接过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白发红,脸颊上有几块干裂的痕迹,像是长了什么疮。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和平时那个精神抖擞的杨梵云判若两人。
“像不像病人?”艾香芬问。
“像。”杨梵云放下镜子,“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那就对了。”艾香芬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包袱,“这是给你换的衣服。你身上的衣服太干净了,不像有病的样子。”
包袱里是一身灰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
“哪儿来的?”
“孙婶的。”艾香芬说,“我跟她说我有个远房表哥要来,借一身旧衣服。”
杨梵云看了她一眼:“你想得挺周全。”
“你教我的。”艾香芬说,“细节越多,越不容易被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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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梵云换好衣服,站在药铺中央。
艾香芬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可以。现在你是陈大有,从乡下来投奔表妹,得了怪病,看了好多大夫都不好。”
这是两人之前定好的身份。
陈大有,二十五岁,青溪城外陈家村人,以种田为生。三个月前开始咳嗽、乏力、身上起疹子,在村里看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来城里投奔在药铺做工的表妹孙小莲(艾香芬假扮的身份),想让表妹帮忙找个好大夫看看。
这个身份的优点在于:乡下人,信息闭塞,不容易被查证;来投奔表妹,合情合理;得了怪病,普通大夫看不好,所以来找王仙姑“碰碰运气”。
“故事记住了?”杨梵云问。
“记住了。”艾香芬说,“你是陈大有,我是孙小莲。你是我舅舅的儿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我们好几年没见了。你上个月托人带信说要来,我在城门口接的你。”
“住在哪里?”
“住在药铺后院,师父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艾香芬说,“这个也是真的,那间屋子空着,没人住。”
杨梵云点了点头。
“出发之前,先把台词过一遍。”他说,“我问,你答。陈大有来找你的时候,你第一句话说什么?”
艾香芬想了想,用惊讶的语气说:“大有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不对。”杨梵云说,“太客气了。你们是好几年没见的表兄妹,不是陌生人。你要更自然一点。”
艾香芬皱了皱眉,重新来了一次:“大有哥?真是你啊?你怎么……怎么变这样了?”
“好多了。但最后那句‘怎么变这样了’,语气要再重一点,带点心疼。”
艾香芬又试了一次:“大有哥?真是你啊?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杨梵云点头:“可以。那我说什么?”
“你说:小莲,哥这病……怕是没得治了。”
“语气呢?”
“丧气一点。”艾香芬说,“走投无路的人,语气是往下走的。”
杨梵云把声音压低了,用一种沙哑的、有气无力的语气说:“小莲,哥这病……怕是没得治了。”
艾香芬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是不是演过戏?”她问。
杨梵云笑了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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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对了十几遍台词,直到每一句对话都自然得像真的。
“差不多了。”杨梵云说,“出发。”
艾香芬拿起药篓背在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的姿势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病人走路和正常人不一样。”艾香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腰弯一点,步子慢一点,重心往后。你走得太挺了,一看就不是有病的人。”
杨梵云按照她说的调整了姿态,在药铺里走了两圈。
“再慢一点。对,就是这样。咳嗽两声试试。”
杨梵云咳了两声。
“太假了。”艾香芬说,“咳嗽要从胸腔里出来,不是从喉咙里。像这样——”
她咳了一声,声音沉闷,带着一种“咳不出来”的吃力感。
杨梵云学了一下。
“差不多。走的时候偶尔扶一下墙或者门框,显得虚弱。”
“好。”
两个人从药铺出来,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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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东边的那条巷子,叫柳巷。
不长,大概两百步,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和几棵老槐树。平时人不多,但因为是去城隍庙的捷径,偶尔会有人从这里穿行。
杨梵云和艾香芬从巷子南头进去,慢慢地往北走。
杨梵云弯着腰,步子很慢,偶尔咳两声,一只手搭在艾香芬的肩膀上,像是借力。
艾香芬扶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冷静、寡言的药铺姑娘,变成了一个担忧、焦急的乡下女子。
她时不时看一眼杨梵云,嘴里念叨着:“大有哥,你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城隍庙了,听说那个王仙姑可灵了,一定能把你的病看好。”
杨梵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灰布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从巷子北头往南走。
艾香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她。
那个帮王仙姑踩点的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和那个中年妇女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擦肩而过的时候,艾香芬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在自己和杨梵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继续扶着杨梵云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姑娘——”
艾香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个中年妇女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姑娘,我看你这表哥病得不轻啊。”她走过来,语气关切,“这是要去看病?”
艾香芬脸上露出警惕的表情——乡下人到了城里,对陌生人有防备,这很正常。
“你是谁?”她问。
“哎,你别怕。”中年妇女笑着说,“我就是这城里的,住在这附近。我看你这表哥脸色不好,多嘴问一句。”
艾香芬犹豫了一下,说:“我是带我表哥来看病的。听说城隍庙那边有个王仙姑,很灵验,我们想去试试。”
“王仙姑啊。”中年妇女眼睛亮了一下,“那可真是找对人了。王仙姑那可是真神仙,多少人看不好的病,到她那儿一请神,就好了。”
“真的?”艾香芬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当然是真的。”中年妇女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王仙姑啊,那是有神通的。她能看出你家里的事,能说出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比那些大夫强多了。”
艾香芬看了杨梵云一眼,又看向中年妇女:“那我们该怎么做?直接去找她就行?”
“直接去找她,人多得很,要排好久的队。”中年妇女说,“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先给你表哥看看。”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中年妇女的笑容更深了,“我也是信佛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你表哥这病,看着怪心疼的。这样吧,你们先跟我说说你表哥的情况,我帮你转告仙姑,让她提前准备一下。”
艾香芬看了杨梵云一眼——这是两人事先对好的信号。
“那……那太谢谢你了。”艾香芬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我表哥叫陈大有,从乡下来的。三个月前开始咳嗽,浑身没劲,身上还起了疹子。在村里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有人说可能是撞了邪,我才想着带他来找仙姑看看。”
中年妇女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一个猎人在记录猎物信息时的专注。
“乡下哪里的?”
“陈家村的。”
“哦,陈家村啊。”中年妇女点点头,“那边我去过。你表哥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他一个人。”艾香芬叹了口气,“爹娘都走了,也没娶媳妇。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也没个人照顾。”
“可怜人啊。”中年妇女摇了摇头,“那你呢?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表妹,在城里的药铺做工。”艾香芬说,“我师父去年走了,留了一间屋子给我住。我表哥托人带了信来,我去城门口接的他。”
中年妇女把所有信息都在心里记了一遍。
“姑娘别担心。”她拍了拍艾香芬的手,“我帮你跟仙姑说,让她好好给你表哥看看。你们先找个地方歇着,下午再来城隍庙,我帮你安排。”
“谢谢大姐。”艾香芬声音里带着感激,“您贵姓?”
“免贵姓刘,叫我刘婶就行。”
“刘婶,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刘婶笑着说,“都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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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走了。
艾香芬扶着杨梵云走出巷子,拐了一个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停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成了。”艾香芬低声说。
杨梵云直起腰来——刚才弯了那么久,腰都酸了。
“她信了吗?”他问。
“信了。”艾香芬说,“她问的那些问题,全都在我们的预设范围内。家里情况、住址、关系,一字不差。”
杨梵云点了点头。
“但有一点不对劲。”艾香芬忽然说。
“什么?”
“她说‘陈家村啊,那边我去过’。”艾香芬看着他,“我故意说的陈家村,因为那个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外人根本不会去。她说她去过的概率,几乎为零。”
杨梵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以她在撒谎。”他说。
“对。”艾香芬说,“她根本没去过陈家村。她说的‘我去过’,只是为了让我觉得她对这个地方熟悉,从而放松警惕。”
“这是踩点惯用的技巧。”杨梵云说,“套话的时候把自己伪装成熟人,让对方产生信任感。”
“但她不知道,我选陈家村,就是要看她会不会说‘去过’。”艾香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了,就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信息真假,她只在乎能不能取得我的信任。”
杨梵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比她高一筹。”他说。
艾香芬没有接话,只是背着药篓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接下来怎么办?”
“等。”杨梵云说,“等她把信息传给王仙姑。初一那天,我们在城隍庙前收网。”
“还有三天。”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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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