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年之约
阳光从大殿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游弋,像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龙皓晨快步穿过长廊,靴底与石板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回响。他方才已经在千仞雪离去的方向追寻了一段路,却在途中猛然想起一件事丹药。
他练成的那些丹药。
那是他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药材,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炼成的几颗。原本就是为了给众人提升实力用的,可刚才只顾着为即将诞生的神而欣喜,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龙皓晨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力道不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当即折返,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在小跑。
大殿中央,那三人果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其中宁风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剑道尘心则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最后古榕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双目微阖,面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笑。
他们三人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在眼前徐徐展开一个属于神祇的时代。
龙皓晨走到近前,他们竟未立刻察觉,还是龙皓晨清了清嗓子,才将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皓晨,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去找那位”宁风致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龙皓晨摊开的手掌上,声音戛然而止。
龙皓晨的手掌上,静静躺着几颗圆润的丹药。那些丹药呈现出温润的色泽,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药香,光是嗅上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这是我近来炼制的丹药,”龙皓晨将丹药逐一递到三人手中,语气认真而郑重,“每一颗都凝聚了不少心血,服用之后对修炼大有裨益。不过有几点需要注意”
他将服用的时机、禁忌、以及如何最大程度吸收药力的方法详细交代了一遍,事无巨细,生怕有半分遗漏。三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除了喜悦之外,又多了一丝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赞赏。
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心性,不仅天资卓绝,更懂得与人分享,不贪不吝,实在是难得。
嘱咐完毕,龙皓晨没有再多做停留。他朝三人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心中再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千仞雪。
出了大殿,午后的阳光铺洒而下,带着几分暖意。龙皓晨深吸一口气,脚下步伐不由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掠过沿途的景致。
他想到了千仞雪。
想到了她清冷的面容,想到了那双淡漠却偶尔会泛起涟漪的眼眸,想到了他们之间那些不多的对话,想到了每一次靠近时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想到这里,龙皓晨的耳根微微发热。
他还想到千仞雪说要离开时的语气,想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情绪。那些情绪像是被薄雾笼罩的湖面,看不清、摸不透,却让他莫名地在意。
不行。
龙皓晨暗自加快了速度,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必须要找到她。
另一边。
千仞雪站在一棵古树的荫蔽之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偶尔有一两缕飘到眼前,又被她不经意地别到耳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看起来高贵而不可亲近,像是月宫中独自清冷的仙子。
然而此刻,这位仙子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雪姐姐,你听我说嘛”
耳边,宁荣荣的声音如连珠炮般不断传来,清脆悦耳,却也让千仞雪的脑海中不断萦绕着各种念头。
宁荣荣站在千仞雪身侧,距离不过两步之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初绽的春花,娇俏明媚。她双手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些花瓣,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宁荣荣歪着头看向千仞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在听。”千仞雪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实际上,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龙皓晨。
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千仞雪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龙皓晨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算特别出众,站在人群中并不扎眼,但她却莫名地多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某种光芒,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后来接触渐多,她发现这个人确实与旁人不同。
他比她小,天赋却比她好。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千仞雪不会自欺欺人。她向来骄傲,却也有足够的自知之明。龙皓晨的潜力、他的进步速度、他面对困境时的从容不迫这一切都让千仞雪在欣赏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感。
那不是嫉妒。
千仞雪可以很肯定地告诉自己,那不是嫉妒。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比自己强而心生妒意,她只会因此而更加努力,更加想要变强。
可那又是什么呢?
是在意
千仞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相处算不上多,每一次都短暂而克制,但每一次都让她印象深刻。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看向她时的目光,他在某些时刻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在她的心上扎下了根。
谁也没有表白。
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纸。
千仞雪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够果断干脆地做出决定,可唯独这件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确定龙皓晨对她是什么感觉。是普通的关心,还是有别的什么?
“雪姐姐”宁荣荣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将千仞雪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千仞雪回过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眸光深处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宁荣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女,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宁荣荣见千仞雪终于看向自己,高兴地又要开口说话,却被千仞雪微微抬手打断了。
“荣荣,你先安静一会儿。”千仞雪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荣荣愣了愣,随即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巴巴的神色,像是在控诉千仞雪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千仞雪没有理会宁荣荣的表情,她的思绪再次飘远。
龙皓晨比自己小。
年纪虽小,却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潜力。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会成长到什么样的高度,千仞雪无法预估。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是一个平凡的高度。
而她呢?
千仞雪的骄傲不允许她落后于人,更不允许她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目标要实现。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会依附于任何人。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理智能左右的。
千仞雪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千仞雪,什么时候也会为这种事情烦恼了?
就在千仞雪心乱如麻之际,她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
极近。
近到几乎就在她的身后。
千仞雪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她的感知力和警觉性,方圆数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她的耳目。可这个人,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直到这个距离,她才有所察觉。
这怎么可能?
千仞雪的身体瞬间绷紧,却在下一秒又放松了下来。
因为她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一双温暖的手掌落在了千仞雪的双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带着些许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千仞雪的肌肤上。
千仞雪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那是被吓了一跳的反应。
千仞雪在心中懊恼,她不该被吓到的。不,她本不该被任何人吓到。可事实就是,她确实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纷乱的思绪占据,竟真的没有察觉到龙皓晨的到来。
千仞雪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发了呆。
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羞愧。
她的警觉性何时变得如此之差?若是来人不是龙皓晨,而是敌人
千仞雪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身后,龙皓晨收回双手,绕到了千仞雪的面前。
他垂眸看着千仞雪,目光先是落在她银白色的发顶,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此刻有些空茫的眼眸上。
龙皓晨察觉到了千仞雪的情绪不对劲。
她看起来有些低落,虽然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与平日里那种清冷高傲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只收拢了羽翼的白鹤,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眸光暗了下去,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阴云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星辰。
龙皓晨心中微微一紧,正要开口询问
“哥!”
宁荣荣的大呼小叫声突兀地响起,将龙皓晨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龙皓晨皱了皱眉,侧头看向宁荣荣。只见宁荣荣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整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龙皓晨顺着宁荣荣的目光看过去,然后
瞳孔地震。
不远处,几名七宝琉璃宗的弟子正在争吵。起初只是口角之争,声音不大不小,龙皓晨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些弟子涨红了脸的模样来看,吵得应当颇为激烈。
而就在龙皓晨看过去的这一瞬间,争吵陡然升级。
其中一名弟子不知说了什么激怒了对方,另一名弟子猛地推了他一把。被推的弟子踉跄了两步,随即怒吼一声,竟然直接释放出了自己的武魂七宝琉璃塔。
一座小巧玲珑、光芒流转的宝塔浮现在那名弟子的掌中,塔身七层,每一层都闪烁着不同的光泽,美轮美奂。
然而下一刻,这美轮美奂的画面就被彻底打破了。
另一名弟子不甘示弱,同样释放出了自己的武魂也是七宝琉璃塔。两座宝塔同时出现,原本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可谁也没想到,其中一名弟子竟然猛地将自己手中的宝塔朝对方砸了过去!
龙皓晨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七宝琉璃塔,那是辅助系武魂,是七宝琉璃宗传承的核心,是宗门弟子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存在。平日里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武魂视若珍宝,细心呵护,生怕有半分损伤。
而现在,竟然有人拿着七宝琉璃塔互砸?!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龙皓晨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掠出,眨眼间便来到了那两名弟子中间。
“住手!”
龙皓晨低喝一声,同时双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两名弟子握着武魂的手腕。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二人,又能让他们无法继续动作。
两名弟子被突然出现的龙皓晨吓了一跳,同时转头看向他,眼中的怒火尚未完全退去。
“都是同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龙皓晨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地低下了头。
龙皓晨看了看他们手中的七宝琉璃塔,嘴角微微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叹气的冲动,先将其中一人的手腕松开,又转向另一人。
“把武魂收回去。”龙皓晨的语气不容商量。
两名弟子乖乖地将武魂收回,七宝琉璃塔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龙皓晨这才松开手,来回看了看二人,问“为什么吵架?”
两名弟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原来只是为了一点小事,其中一人在修炼时不小心打扰了另一人,另一人心有不忿便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一来二去便吵了起来,吵到气头上便动了手。
龙皓晨听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按了按眉心,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调解这场闹剧,身后忽然传来宁荣荣的声音。
“原来七宝琉璃塔还可以这样用……学会了!学会了!”
那语气,那语调,分明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龙皓晨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回过头,只见宁荣荣双眼放光,正用一种看待新奇玩具的目光盯着那两名弟子,或者说,盯着他们刚才释放武魂的位置。
龙皓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拿七宝琉璃塔互砸这种行为,实在是不怎么雅观。但以宁荣荣的性格,这种简单粗暴、别出心裁的“用法”,似乎还挺适合她的?
龙皓晨默默地在心中为宁荣荣未来的对手默哀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他正要继续处理眼前这起闹剧,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龙皓晨,既然我们的事已经完成了,那我就先走了。”
那声音清冷如霜,淡漠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感情波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地刺入龙皓晨的心口。
比话语先来的,是心痛。
那种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几乎让龙皓晨喘不过气来。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千仞雪站在古树的荫蔽下,逆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和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龙皓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慌乱。
前所未有的慌乱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将龙皓晨整个人淹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千仞雪为什么忽然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问,想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可千仞雪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些。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千仞雪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漠,没有任何起伏,“先提升实力,参加魂师精英大赛。”
龙皓晨怔怔地看着千仞雪,眼中的慌乱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说得对。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面对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在意她,就不应该成为她的牵绊,而是要努力追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立。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龙皓晨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还有三年。
距离魂师精英大赛,还有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突飞猛进,也足够一个人原地踏步、被人超越。三年可以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也可以让彼此渐行渐远。
龙皓晨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千仞雪失望,更不想让自己失望。
于是,龙皓晨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千仞雪看着龙皓晨点头,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便消失无踪。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淡金色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龙皓晨站在原地,目送着千仞雪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龙皓晨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拍过千仞雪肩膀的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事,注定要一个人面对。
但有些人的身影,一旦印在了心里,就再也抹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