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把一张纸推到沈渡面前。
“曹安。锦衣卫百户马旺手下的旗校。正德五年被马旺带出锦衣卫,在正阳大街后面开了家当铺。”
沈渡拿起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曹安,三十一岁,浙江人,左撇子。住正阳大街后巷第三间。
“你怎么查到他的?”
“我拿了马旺去年跟顺天府吃饭的记录,查了那天桌上坐的人。顺天府税务主管姓丁,那天酒桌上坐在他对面的就是曹安。马旺没喝酒,全桌只有曹安喝了半斤黄酒。”
“半斤黄酒这你都知道?”
“酒楼掌柜记了账。马旺走的时候赊的。”
沈渡放下纸站起来。三天。三天前他还在翻案卷,案卷上只有“疑点”两个字。现在他在找一个穿黑衣服的左撇子。
“你去哪?”赵清问。
“正阳大街后巷。”
“你就一个人去?”
“我就去看看。”
赵清看了看他。把笔放下了。
“我跟你一起去。你打不过他。”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沈渡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阳大街后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地上铺的青石板磨出了凹槽。第三间的门是黑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曹记当铺”。
沈渡没有推门,他在巷子对面找了一家茶馆坐下,茶馆临街,窗子对着当铺门口。
赵清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壶龙井。两人都没有喝。
当铺的门开了一上午没人进出,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瘦,肩膀宽,左手插在袖子里,右手端着一碗面。
他在门口蹲下来吃面。筷子是右手拿的。但他的左手一直没从袖子里抽出来。
“为什么要藏左手?”赵清低声问。
“因为左撇子在顺天府有记录。”沈渡说,“孙老四被打了之后,回春堂的医案描述是,伤在身体右侧。凶手是左撇子。如果顺天府查过这个案,虽然没查到底,但记录里一定有'凶手疑为左撇子'这句话。”
“所以他把左手藏起来,怕被人认出来。”
“你说过他跟顺天府的丁主管喝过酒。丁主管是管税务的,不吃刑事案子。但顺天府捕快也许知道这个线索。曹安肯定知道捕快知道。”
赵清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蹲在他门口看他吃面?”
“对。吃完面之后他去哪,我就跟去哪。”
曹安吃完了面,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出门。左手还是没从袖子里出来。
他往巷子西头走,绕过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家布店。布店里出来一个穿花布衣裳的女人,三十多岁,给了他一个包袱。他接了包袱之后往回走。
路过沈渡窗外的时候,他跟沈渡对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继续走了。但是袖子里的左手动了一下。不是抽出来。是往里攥了一下。
“他看见你了。”赵清低声说。
“我知道,他是当铺掌柜。当铺的门开着,他得回来关门。”
沈渡让赵清先回去,赵清不愿意。
沈渡连忙劝道,“你在都察院等我消息,我一个人盯着就行。他又不傻,在自家门口对御史动手,还不如当初跑出京城。”
说完这些,赵清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沈渡坐在茶馆里。面前那壶龙井已经凉了。窗外的太阳从上午移到了下午,光线从巷子东头挪到墙面上,黄色的砖灰落了下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曹安在两个时辰之后回来了。搬了一包布料。左手还是没抽出来。
他走到当铺门口。推门进去。门掩上了一半,又开了。
“坐了一下午了。沈大人。进来喝杯茶。”
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茶馆里只有沈渡一个客人。这话是隔着一扇窗户直对他的。
沈渡站起来。把凉透的龙井放在桌上。推开了当铺的门。
当铺很暗。柜台很高,挡在进门的地方。柜台上放着一杆秤和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曹安站在柜台后面。左手终于在袖子里伸了出来。握着一把剪子,正在剪柜台上的布料。
“大人怎么称呼?”
“都察院监察御史。沈渡。”
“认识。孙老四的案子吧。”曹安把剪子放下,“我倒是想不通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子能惊动都察院御史。”
“不是他惊动了我。是他的腿被你打断了。”
曹安的剪子停在布料上。他的左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左撇子的手闲不住,总想握着东西。
“大人。我在锦衣卫待了六年。跟马总一起查过三个案子。两个是杀人案,一个是盐引案。查完之后退了下来。退了之后的正阳大街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马总跟顺天府丁主管一起商量的。我不打人,铺税涨不上去。铺税涨不上去,顺天府的账就不平。顺天府的账不平,丁主管就要丢帽子。”
“所以你替他打人。”
“不是替他,是替我自己。”曹安把剪子放在桌上,“他们给我钱。”
“多少钱。”
“一份摊子三两。”
三两。孙老四的烧饼摊就是三两。顺天府赔给他的抚恤钱是三两。官府替他赔的抚恤钱,正好是曹安打他拿的价钱。
沈渡没说话。他看了柜台上的账本。账本是新的。老账本不在这。
“曹安。我今天不想让你跟我回都察院。”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把老账本拿出来。马旺给你们分多少,你和丁主管分多少,每一笔都记着。我知道你记了。你当过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做事都留账本。这是职业习惯。”
曹安的手放在剪子上不动了。窗外天暗了下来。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根线头吹到地上。
“大人。我在锦衣卫六年,知道御史查案到哪一步会停。”
“到哪一步?”
“到人的时候。”曹安说,“查数字可以,查人就得看上面让不让你查。马旺虽然退了,他的拜把兄弟还在锦衣卫里。丁主管虽然只是顺天府一个管税务的,他小舅子在内阁当差。你查他们,你上面的人罩不罩得住?”
沈渡没有接话。他在想孙老四的腿。
不是“罩不罩得住”,是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子蹲在顺天府门口两个月,说不是自伤的。没有人管他。顺天府给了三两银子,打发走了。那三两银子正好是曹安打他拿的价钱。
“账本在柜台底下。”曹安忽然说。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下面。一个铁皮箱子,锁着。
“钥匙在柜台抽屉里。”
沈渡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把铜钥匙,一根磨得光滑的老烟管,和一块旧铜牌。铜牌上刻着“锦衣卫·百户马旺”。
他把钥匙拿起来,开了铁皮箱。里面是五本账本。翻开第一本。去年五月份。打城隍庙烧饼摊,“工费一两”,后面括弧里写着(丁)。丁主管出的钱,一两,给的是“工费”。不是“打人费”。
第二本。药王庙香烛摊,“工费”一两二钱。
第三本。菜市场口包子摊,“工费”八钱。
每一本都是同样的笔迹。曹安左手写的。
沈渡把账本放在柜台上。一共五本。两年半。三十多家小摊。
“曹安。你需要跟我去一趟都察院。”
曹安把剪子放进抽屉。站起来。他那件黑衣服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白线。
“我去换件干净的。”
他走到后屋,过了好一会儿没出来。
沈渡走到后屋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窗户开着,椅子上叠着一件脱下来的黑衣服。
人已经走了。
巷子里是空的。曹安穿着里面的白衫,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渡站在后屋窗前。风吹进来,桌上的茶杯被吹倒了,茶水流了一地。窗外没有人。
他把黑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翻开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马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行字:“丁主管。本周聚。”
马旺和丁主管本周会聚会。
沈渡把纸条折好,连同那五本账本一起塞进怀里。
当铺的门没锁,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他需要抓到人,不是曹安。是马旺和丁主管。
但曹安跑了,这两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