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的案子私了之后,三天之内,银子如数凑齐了。
五百五十两,分文不少。
刘公子派管家去盯着周妈卖铺子的全过程,确保没有猫腻。张文远和李明远各派了账房先生核对银子的成色和重量。三家公子这回学聪明了,谁也不信谁,但谁也不信对方反而成了最好的制衡——三个人互相盯着,反而没人能做手脚。
银子分完之后,周妈在青溪消失了。
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有人说她去了隔壁县城投靠亲戚,也有人说她在城外的破庙里住了几天,后来不知去向。没有人真正关心她去了哪里——在三位公子眼里,她只是一个已经被处理掉的麻烦;在杨梵云眼里,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在青溪百姓眼里,她只是一个自作自受的骗子。
但杨梵云关心的不是周妈。
他关心的是周妈在茶馆里说过的那句话——“王员外原本是答应了我的。”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员外确实在通过某种渠道放出“嫁女”的消息,而周妈只是恰好撞上了这个风口。她的问题不是消息是假的,而是她根本没有能力促成这件事——她只是拿了这个消息去骗钱。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王员外那边,就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杨梵云决定让艾香芬再去一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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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香芬第二次进王府,比第一次顺利得多。
第一次她是“碰巧路过、顺便看看王小姐的咳疾”,王员外虽然没赶她走,但全程派了管家盯着,生怕她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但这一次,她是被请进去的。
王小姐的咳疾确实没好,反而比上次更严重了些。王员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着急的。艾香芬的药方吃了几天,症状减轻了不少,王员外对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有了几分信任。
“孙大夫的徒弟,果然不一般。”王员外坐在厅里,对艾香芬客客气气,“小女的病,还请你多费心。”
艾香芬点头:“王员外放心,我开几服药,再配合针灸,应该能根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内的陈设。
上一次来,她只顾着看病,没太注意这些。这一次,她特意多看了几眼——厅堂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左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虽然不算名贵,但摆放的位置很讲究;右侧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艾香芬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印章,没有多问。
她去后院给王小姐看病的时候,王小姐正在窗边绣花。
王小姐名叫王婉清,今年十八岁,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那种被养在深闺、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她的咳疾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每到换季就容易犯,不算大病,但拖了这么多年也没断根。
“王小姐,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艾香芬坐下来,搭上她的脉。
“好多了。”王婉清笑了笑,“上次吃了你的药,晚上咳得少了,能睡整觉了。”
艾香芬点头,一边诊脉一边随意聊天:“王小姐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绣花,看书,偶尔弹弹琴。”王婉清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出门吗?”
“不太出门。爹说女孩子家,少抛头露面好。”
艾香芬心里有了数。她换了个话题:“王小姐有没有中意的人?”
王婉清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头不说话。
艾香芬没有追问。诊完脉,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告辞了。
但她没有马上离开王府。
她借口“去茅房”,在王府的后院转了一圈。王府不大,前院是客厅和书房,后院是卧房和花园,格局很简单。艾香芬注意到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小巷,通向城东的方向。
她从那条小巷走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子。
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外面的书铺回来。他看见艾香芬从王府的后门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艾香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但她记住了这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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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药铺后院。
杨梵云和艾香芬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几味正在晾晒的草药。月光很好,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艾香芬把今天在王府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婉清心里有人。”她说,“我问她有没有中意的人,她脸红了,没否认。”
杨梵云点头:“猜到了。之前就听说城东有个穷书生和她走得近。”
“你怎么知道的?”
“客栈的孙老板娘说的。”杨梵云笑了笑,“客栈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都会带点八卦。”
艾香芬继续说:“王员外那封信上的印章,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是省城一个官家的印章,姓周,好像是哪个衙门的主事。”
杨梵云的眼睛眯了起来:“省城的官家?”
“对。王员外和那个周主事有书信往来。”艾香芬顿了顿,“而且那封信的日期是上个月的,说明这桩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杨梵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真实情况可能是这样的,”他慢慢说道,“王员外确实在考虑嫁女,而且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婿,是省城那个周主事的儿子。但这件事还没谈成,还在书信往来阶段,没有定下来。”
“那周妈呢?”
“周妈可能听到了风声,也可能纯粹是巧合。她利用‘王员外要嫁女’这个消息,编了一套说辞去骗三家公子的钱。”杨梵云摇头,“她根本不知道王员外心里的真正人选是省城的人,所以她说‘王员外答应了我’,也不能算全错——王员外确实在考虑嫁女,只是没答应她。”
艾香芬想了想:“那王婉清喜欢的那个穷书生呢?”
杨梵云看着她:“你想帮他们?”
艾香芬没有否认:“王婉清提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如果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这辈子就毁了。”
杨梵云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最终说,“匿名送给王员外,劝他考虑女儿的意愿。但信有没有用,不好说。”
“你不是王员外,你怎么知道他听了会改变主意?”
“我不知道。”杨梵云坦诚地说,“所以我不打包票。但我可以试试。”
艾香芬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杨梵云想了想,说了一个让艾香芬意外的答案:“因为我在王婉清身上看到了一个人。”
“谁?”
杨梵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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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杨梵云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句话:
“王员外台鉴:闻贵府欲嫁女,择婿之事,关乎令嫒一生。门第虽重要,幸福更可贵。强扭之瓜不甜,强行之姻不圆。令嫒心中有人,员外可知否?为人父母者,当以子女幸福为先。望员外三思。”
信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杨梵云让客栈的孙老板娘帮忙,找一个可靠的人把信送到王府。孙老板娘虽然好奇,但没有多问,找了个给王府送布的伙计,把信夹在布匹里带进去了。
信送出去之后,杨梵云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知道,一封信改变不了一个固执的父亲。但他也相信,种子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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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艾香芬第三次去王府给王婉清复诊。
这一次,她看到了变化。
王婉清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艾香芬给她诊脉的时候,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你。”
艾香芬一愣:“谢我什么?”
王婉清的脸红了:“我爹……我爹昨天找我谈了。”
艾香芬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不动声色:“谈了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王婉清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说了。他……他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那个人来见我’。”
艾香芬握了握她的手:“恭喜你。”
从王府出来的时候,艾香芬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她回到药铺,发现杨梵云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信起作用了。”她说。
杨梵云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孙老板娘今天一早告诉我,王员外派人去城东找一个姓林的书生。”杨梵云笑了笑,“看来这位王员外,没有我想的那么固执。”
艾香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昨天说,你帮王婉清,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杨梵云沉默了几秒钟。
“以后告诉你。”他说。
艾香芬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杨梵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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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
青溪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王员外要招女婿了,女婿不是省城的官家公子,是城东一个姓林的穷书生。
有人说王员外疯了,有人说王员外开明,有人说这其中一定有内幕。
杨梵云不关心这些。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封信起作用的方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王员外是被“女儿幸福比门第重要”这句话打动的。但孙老板娘后来告诉他,真正让王员外改变主意的,是信里另一句话——“令嫒心中有人,员外可知否?”
王员外不知道。
他一直在忙着和省城的周主事通信,忙着计算聘礼和陪嫁,忙着权衡这门亲事能给王家带来多少好处。他根本没有想过女儿心里有没有人。
那封信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杨梵云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大多数人不是坏,是瞎。他们看不到身边人的心思,所以才会做出伤害身边人的决定。你要做的,不是惩罚他们,是让他们睁开眼睛。”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个破庙里,外面下着大雨。
那是杨梵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他把这些思绪压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主街上,人流如织。
街对面那个角落里,今天没有人。
但杨梵云知道,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开始写下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王员外的。
是写给一个人的——一个他从未见过、但越来越确信存在的人。
信的抬头只有两个字:
“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