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余烬
帷帐破碎后,理人第一时间抓住歌姬的手腕,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回头。
这是与幸吉用换来的生的希望,每耽误一秒,都是对他生命的亵渎。
碎石在脚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身后是机甲残骸燃烧的噼啪声和咒力核心渐渐微弱的脉动。
与幸吉最后的声音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新生不久的脚掌,和其他部位皮肤截然不同的颜色。
然后他笑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永别了,三轮。”
“永别了,大家。”
理人和歌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
卷索站在碎石滩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真人走到他身边,断臂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新的骨骼和肌肉纤维从断口处往外蠕动。
“要追吗?”
“不必了,帐已经破了,追上去没有意义。”卷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焦的袖口。
“那个叫佐藤理人的学生,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下一次见面,不能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真人歪着头想了想,视线越过卷索的肩膀,落在理人和歌姬消失的那道山脊线上。
“果然是我最喜欢的理人酱呢。”
山风把河道上的灰烬吹起来,在阳光中打着旋,然后散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
山脊另一侧的坡度比来的时候缓了不少。
理人一直跑到听不见机甲残骸燃烧的声音才松开歌姬的手腕,弯下腰大口喘气,右肩的灼伤在汗水浸透下泛起刺疼。
他校服袖子的裂口边缘已被烧焦,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好在没有继续渗血。
歌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胸口剧烈起伏着,散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慢慢抬手将那几缕头发别回耳后。
动作很慢,像是做完这件事需要耗费全部的力气。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山脊线挡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杉树的树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轻轻晃动。
她就那么站着,木刀垂向地面,左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地微弯。
“歌姬老师......”
话还没说完,便被歌姬抬手制止。
“与幸吉的事,回去再说吧,我想静静。”
理人沉默着,然后缓缓点头。
山风翻过山坳,带着灰烬的气味和松脂的凉意,吹动歌姬巫女服的下摆。
她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鸟鸣重新响起来,久到理人肩上的灼伤从刺痛变成了钝痛。
理人低下头,把目光移回脚下的泥土。
此刻,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画面。
那是在会议室接任务的那个下午,与幸吉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自己站在宿舍窗前,想了很久该怎么说服一个人不要放弃自己的命。
那时候自己觉得只要把道理讲通,把人从铁罐子里拉出来,事情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事情从来不会那么简单。
“这就是与幸吉的命运吗?虽然过程不同,但结果却是一模一样。”
想着,理人的拳头逐渐捏紧,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命运?呵呵。”他笑了一下。
“我熟知原本所发生的一切,就算是命运又如何,决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理人,我们走吧,该回去汇报了。”
歌姬的声音将理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的,歌姬老师。”理人点了点头。
的确,眼下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自己和歌姬老师已经从卷索手里逃了出来,这样一来,就有理由告诉所有人事情的真相。
卷索的真实面目也会彻底暴露。
后续就不用担心五条老师被狱门疆困住,危险得以避免。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卷索可不是什么只会机械执行计划的NPC,他可是一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如果因为破解了他这次的狱门疆计划,就对他掉以轻心的话,那就太小看他了。”
理人心里清楚,在面对卷索这种级别的敌人时,绝对要百分之一百二的谨慎。
自己也就是占了一个熟知原著剧情的优势而已。
但现在问题是,原本的剧情因为自己的介入,已经开始发生偏移。
花御的死亡,狱门疆计划的失败,都是因此间接导致的。
直到现在,这个先知的优势几乎已经快消失了。
没有优势的自己,要如何面对卷索的针对呢?
理人轻轻摇了摇头。
“唉,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好消息是,只要五条老师没有被狱门疆封印,即便有天大的事,也有他来顶着。”
想着,五条悟随性地身影在理人眼前闪过,他紧绷的身体也因此慢慢放松了下来。
四周的山林恢复了寂静。
两人沿着来时的林业旧道往下走,谁都没有说话。
碎石在脚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响起短促的脆响。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水声填满沉默。
“关于夏油......那个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忽然,歌姬开口了。
从之前理人和卷索对峙的过程中,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后面卷索脸色大变的样子更是加深了她的疑惑。
理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他是真人的同伴,以前曾经听他提起过。”
对于自己知道卷索身份这件事情,他当然不能明说。
这关乎到他穿越者身份这个最大的秘密。
“关于这件事情,我回去后会如实向五条老师汇报。”
提到五条悟,歌姬眸光瞬间暗淡下去。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关系,她作为他们曾经最亲密的同伴,自然十分清楚。
如果让五条悟知道夏油杰的尸体,被他人操控着,不知道会是什么感受。
一定会很愤怒吧,歌姬想着。
两人之间重新沉默下来。
理人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发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歌姬老师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与幸吉是不是叛徒”。
她问的是“夏油的事”。
从昨天早上在那片空地上见面开始,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学生的罪,而是自己学生的命。
理人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对不起”。
但道歉是对失败者的安慰,歌姬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答案。
林业旧道的尽头,那辆灰色轻型越野还停在杉树林边缘。
歌姬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插钥匙的动作和来时一模一样。
引擎发动后她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被树影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回去吧。”
说完,她踩下了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