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演我这破戏,你图什么啊?
手机屏幕的光,在逼仄的垃圾巷里一点点暗了下去。
陆顾城把关机的蓝壳备用机塞回卫衣兜里。
右手背上,刚拔掉滞留针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
他顺手在起球的灰卫衣下摆上蹭了蹭,布料上立刻多了一道暗红的印子。
巷口外头的主干道上,三辆黑色轿车首尾相连,压着实线慢慢滑行。
打头那辆挂着京A的连号牌,车窗降下一半,烟头火星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十字路口,挨个打量过往行人。
萧若媚的人。
这女人是真把抓人当围猎来玩,堵出口的速度,永远最快。
马路对面,另外两个穿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指着上头的监控探头跟店员交涉。
一个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个正在打电话。
江知珩的保镖。
查监控,卡路径,一如既往的严密。
陆顾城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溜进了医院地下停车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这笔账,横店肯定回不去了。
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现在估计已经被狗仔还有萧若媚的人围死。
杨清凝的团队,手里捏着正剧圈的人脉。
她甚至不需要派人来抓他,只要去各大剧组打个招呼,他去试镜任何稍微有点名气的本子,立刻就会被按住。
至于往外走——
夏星瑶手里捏着《蝉鸣之夏》的海外版权。
至少在这条线上,她已经把他往外走的后路掐死了一半。
他需要一个盲区。
一个穷到掉渣、乱到没边,连资本的雷达都不屑于扫一眼的草台班子。
只有在那里面,他才能喘上一口气。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两个保镖打着手电筒,顺着车位一排排往里搜。
光柱在水泥地上来回扫动,冷白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紧。
陆顾城猫着腰,顺着承重墙的阴影往后退。
退到地下三层设备间拐角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一扇生锈的防火门。
门没锁,虚掩着。
他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缝刚开出一道口子,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味道就扑了出来,还夹着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回荡。
“王总,您再宽限两天行不行?就两天......”
陆顾城停下动作,透过门缝往里看。
昏暗的声控灯下,一个头发油得打绺的男人蹲在水泥台阶上。
那件冲锋衣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全是黑泥。
这人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绷得发白。
旁边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分镜纸。
“我保证把男三号的空缺补上!您别撤资啊,剧组这几十号人还等着开锅呢!”
陆顾城愣了一下:真他娘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都能碰上?我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算了,两块钱的香我都舍不得烧,还是别为难财神爷了。
沈知叙带着哭腔:“王总,那小子嫌剧组不发矿泉水跑路,那是他的损失!我们这剧本绝对没问题,悬疑感拉满!只要您那五万块尾款打过来,我明天就能开机!”
声音抖得厉害,连连给人赔笑,哪怕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喂?王总?喂!”
电话里只剩嘟嘟的盲音。
沈知叙颓然放下手机,双手死死抓住自己打结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嚎。
陆顾城站在防火门外,听着这哭声,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
五万块。
江知珩今晚开的那瓶罗曼尼康帝,够沈知叙拍三部《暗门》。
萧若媚平时买热搜的零头,够把整个剧组买下来当玩具。
这帮人的视线,全在S+项目和院线电影上。
她们的眼界,决定了她们根本看不到地沟里的老鼠。
至少今晚,她们绝对想不到,他会去找这种破组。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圈扫过拐角的墙壁。
他没时间挑了,现金救不了他。
能救他的,只有一个合法进组的身份。
陆顾城推开防火门。
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控灯应声亮起。
沈知叙猛的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个穿着灰色破卫衣的男人站在阴影交界处,额头上顶着好大一块青紫色的淤血,右手背还在往下滴血,脸色白得像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沈知叙吓得一激灵,嗓子眼里的哭声生生卡住。
啪嗒。
手机直接脱手,砸在水泥台阶上弹了两下,滑到陆顾城脚边。
“你......你找谁?”
沈知叙往后缩了缩,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皮。
陆顾城弯下腰,捡起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递过去。
“别嚎了。”
沈知叙哆哆嗦嗦伸出手,没敢接,只是眼神在陆顾城脸上的淤青和手背的血迹上来回扫。
“不儿,大哥,我真没钱。剧组破产了,我口袋里连打车的钱都没了。你抢我也没用啊......”
陆顾城把手机塞进沈知叙怀里,顺手从自己兜里掏出那部蓝壳备用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亮起,跳出微信界面。
他把屏幕翻转过来,怼到沈知叙眼前。
“看清楚。”
食指点在屏幕上的数字上。
“微信余额,二百四十三块四。我也没钱。”
沈知叙愣住了,半张着嘴,张了半天都没接上下一口气。
楼道里只剩头顶灯管的电流声,滋滋的,听着人心里发紧。
“刚才从急诊外头跑过来的时候,看见路口有个沙县小吃,估计还没关门。”
陆顾城收回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旁边的扶手上,看着地上这个落魄导演。
“别哭了。我请你吃个夜宵。”
沈知叙眼神里全是警惕。
“我不饿。”
陆顾城不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顺便,谈谈你那个没人的男三号。”
沈知叙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零片酬。我演。”
陆顾城语气平淡。
“零......零片酬?”
沈知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飘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楼梯扶手才勉强站稳。
“对,不要钱。”
陆顾城看着他。
“包盒饭就行。”
沈知叙死死盯着他那张挂着彩的脸。
这大半夜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进地下室,告诉一个快破产的导演,说自己要零片酬演戏。
“兄弟,你......你受什么刺激了?”
沈知叙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不是撞到头了?我帮你叫救护车?”
“我刚从救护车上下来——准确地说,是从救护车上跳下来的,而且还拔了针。人在绷不住的时候,往往就是绷不住了。”
陆顾城打断他。
“你上个月在横店大排档喝多了,把《暗门》的前十集剧本全给我讲了一遍。男三是个连环杀手,前戏全是戴口罩的远景和背影。对吧。”
沈知叙下意识点头。
“对。”
“正好,我脸上的伤不影响开机。”
陆顾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知叙。
“你那个男三号,嫌剧组不发矿泉水跑了。王总撤资,明天天一亮,租赁公司就会去收机器。你这几十号人,也就地散了。”
沈知叙脸色一下灰败下来,低下头,看着手里揉皱的分镜纸。
“是。全完了。五年心血,就差五万块钱......”
“还没完。”
陆顾城竖起第一根手指。
“我来演男三。明天照常开机。”
沈知叙抬起头,眼里刚闪出一点希望,很快又黯了下去。
“大哥,你演有什么用?没钱买盒饭,没钱发片酬,连电费都交不起!”
“五万块的缺口,对吧。”
陆顾城盯着他。
“你手里有三台二手单反。把其中一台拿去当铺死当,至少能换一万。剧组每天只吃一顿盒饭,剩下的钱买泡面。群演先找横店的熟人,片酬先欠着,告诉他们这剧有专业演员兜底。”
沈知叙愣住了。
“专业演员?谁?”
“我。”
陆顾城面无表情。
沈知叙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苦笑起来。
“兄弟,你别闹了。你连两百块钱都没有,你算哪门子专业演员?”
“我叫陆顾城。”
他报出名字。
沈知叙猛的睁大眼睛。
他常年在剧组里混,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你......你是陆顾城?戛纳刚提名的最佳新人?”
沈知叙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这不重要。”
陆顾城打断他。
“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我能补上你男三的空缺,甚至不需要你出通告费。”
沈知叙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一个自带流量的明星,哪怕是黑红,对一个草台班子来说,也是天上掉馅饼。
“你真不要钱?”
“不要。”
陆顾城竖起第一根手指。
“但我有条件。”
沈知叙抓紧了扶手。
“你......你想要什么?我先说好,剧组连打白条的纸都买不起了。”
“第一,我要片头片尾独立署名,写进合同。男三署名单列,不接受并列糊名。”
沈知叙愣了一下。
“就这个?”
在网剧圈,这种连播出平台都找不到的破剧,别说独立署名,就算把名字刻在脑门上也没人看。
“就这个。”
陆顾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剧要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卖出去了,我要后期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分账。”
沈知叙彻底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的男人,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一个不要钱,只要署名和分账的疯子。
“兄弟,你清醒一点......”
沈知叙苦笑着,捡起地上的分镜纸。
“这剧现在连五万块尾款都凑不齐。明天机器一退,剧组就原地解散。你拿百分之百的分账也是零。而且你这么大的腕儿,演我这破戏,你图什么啊?”
“那是我的事。”
陆顾城放下手。
“我只要你一句话。签不签。”
门外,手电筒的光圈还在门缝下晃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陆顾城盯着沈知叙的眼睛。
“现在就签手写协议。姓名、角色、零片酬、独立署名、净利润百分之五。双方按手印,身份证号明天补。”
沈知叙被他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震住了,咽了口唾沫。
“你......你总得告诉我个理由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陆顾城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火门。
门外的脚步声,正好停在门口。
他收回视线,看着沈知叙。
“图你们剧组穷。”
陆顾城扯了扯嘴角。
“穷得连鬼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沈知叙还没回神,生锈的黄铜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