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绿珠入宫。
这一次,她不再是随匠人一同入宫修器,而是被杨贵妃亲自派人请进去的。
入宫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从西市客栈到皇宫宫门,一路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
绿珠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上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
手里捧着裹着锦布的匣子,匣子里正是那具塑好的圣像。
宫门前守卫比上次更加森严,铠甲铿锵,刀剑闪光,每一个守卫的眼神都锐利如鹰。
绿珠跟着引路的太监,一步步走进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殿门。
宫墙高耸,将天空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两旁的松柏在阴风中沙沙作响,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立在路边,无声注视着她。
绿珠的脚步很稳,没有半分慌乱。
她的掌心,紧紧攥着那枚虎符,虎符的温度温热,正安稳地躺在她掌心。
阿沅说,虎符温着,就是还在。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引路的太监带着她穿过几重殿宇,最终来到沉香亭。
沉香亭建在池边,亭子里灯火通明,暖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亭外的牡丹园里,晚开的牡丹已经谢了大半,层层叠叠的花瓣落了满地。
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杨贵妃正站在亭中的石桌旁等她。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头上簪着一朵白色的牡丹,花瓣莹润,却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眉眼依旧精致,可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神情比上次绿珠见她时,黯淡了许多。
“绿珠姑娘,你来了。”
杨贵妃看见绿珠,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依旧温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绿珠连忙上前,屈膝行礼:
“见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
杨贵妃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匣子上。
“带来了?”
“带来了。”
绿珠点头,小心翼翼将锦布解开,露出里面的泥俑。
泥俑被一层薄薄的宣纸轻轻盖着,防止灰尘落在上面。
绿珠轻轻将宣纸掀开,将泥俑完整呈现在石桌上。
杨贵妃的目光落在泥俑上,眼神瞬间凝住了。
她缓缓走上前,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那具泥俑,一看,就是很久。
亭外的风,吹过亭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过了许久,杨贵妃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俑的面颊。
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她的指尖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像。”
杨贵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真像。圣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绿珠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还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塑得极好,比宫里的画工,还要传神。”
绿珠的心,轻轻落了下来。
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谢贵妃娘娘夸奖。”
“圣人什么时候看?”
绿珠连忙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
圣人是否满意,决定了这具泥俑的命运,也决定了她的命运。
杨贵妃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今晚。圣人今晚来沉香亭用膳,到时候,我将这具俑呈给他。”
绿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今晚。她的心血,就要呈给天下之主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
“好。”
“你先回去吧。”
杨贵妃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在客栈等候消息,有结果了,我派人告诉你。”
绿珠屈膝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沉香亭门口,她却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杨贵妃还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具泥俑,神情有些恍惚。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泥俑的唇线上,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格外孤单。
绿珠没有多问,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沉香亭。
亭外的风依旧冷,可她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回到客栈,绿珠却没有休息。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虎符,一夜未眠。
阿沅也陪着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剑,剑鞘放在腿上,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动静。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月亮从东边天空缓缓升起,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清辉洒遍整座长安。
又从头顶缓缓落下,一点点向西边沉去。
一夜的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声很急,很重,像在赶路,又像是出了什么急事,带着一股压抑的慌乱。
绿珠猛地站起身,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阿沅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走到客栈的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三声,很急,很重,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
阿沅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门外传来了老板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明显是被吓到了:
“绿珠姑娘,绿珠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
绿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客栈的老板娘,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两个太监穿着深蓝色的锦袍,胸前绣着明黄色的龙纹,面容严肃,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绿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绿珠姑娘。”
其中一个太监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贵妃娘娘请你入宫,即刻便走。”
绿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么早。圣人还没看完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攥着虎符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铜纹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我去。”
绿珠轻轻拉了拉阿沅的衣袖,声音稳得不像话。
“稍等片刻,我即刻便好。”
阿沅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
绿珠冲她轻轻点头,那点目光里的坚定,像一颗定心丸。
阿沅沉默着退到一旁,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绿珠转身冲进里屋,不过片刻,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裙。
又用清水草草洗了脸,将散乱的发髻梳成一个简单的螺髻,只插了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
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将那枚虎符紧紧攥在掌心,快步走了出来。
“劳烦公公带路。”
绿珠对着两位太监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领头的太监没再多言,转身便走。绿珠跟在其后,走出客栈的大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如纱,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还没有寻常百姓的身影,只有零星的巡街士兵,扛着长矛,步履匆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冒着袅袅的热气,却也无人招呼。
绿珠跟在太监身后,一步步走着。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冽的光。
她没有再问宫里的情况,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走,沿着朱雀大街,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森严的皇宫。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卷着路边花瓣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走到宫门前,守卫比来时更加森严。
朱红的宫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高大的石狮,石狮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门口的禁军士兵,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眼神锐利如鹰,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被他们上下打量一番。
领头的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对着守卫亮了亮。
士兵们看了一眼金牌,立刻齐齐躬身,高声道:
“恭送公公。”
宫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巨兽张开了嘴。
绿珠跟着太监,走进了宫门。
一入宫门,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晨雾与寒意被隔绝在外,宫内的殿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露着恢弘与庄严。
长长的宫道,由青石板铺成,一直延伸到前方的大殿。
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
绿珠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靠近过皇权的中心。
小时候在洛阳,听匠人们说过,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冰冷的地方。
如今亲至,才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领头的太监带着她,穿过几重殿宇,路过了几队手持仪仗的宫人。
他们步履匆匆,却都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前方又出现了那座精致的亭子——
沉香亭。
亭外的牡丹园里,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
亭子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映着亭外的水光,显得格外温馨。
可那温馨的背后,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杨贵妃就站在亭中的石桌旁。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的罗裙,只是那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样,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
她的脸色,比昨日绿珠见她时,更加苍白,唇上也没了往日的胭脂色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让人心疼。
看见绿珠走来,杨贵妃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了上来。
“绿珠姑娘,你可算来了。”
她握住绿珠的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颤抖。
绿珠能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
“贵妃娘娘,圣人……”
“圣人看了。”
杨贵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绿珠耳边。
绿珠猛地抬头,看向杨贵妃,目光里满是急切:
“圣人……他满意吗?”
杨贵妃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亭外的风,吹过亭角的风铃,叮当作响,打乱了片刻的宁静。
绿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杨贵妃才缓缓笑了。
那笑容,不是往日里的温婉灵动,也不是带着几分娇嗔的浅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像春日里第一缕透过云层的阳光,柔和又璀璨。
“满意。”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赞叹。
“圣人说,这是朕见过的最好的俑。比宫里的任何一幅画,都要传神。他说,这俑有魂,能刻出他的模样,更能刻出他的心境。”
绿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忍着泪意,低头,不让杨贵妃看见她眼底的湿意。
这些天的日夜不休,这些天的忐忑煎熬,这些天的辛苦与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应。
“谢……谢圣人垂爱。”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
杨贵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容渐渐淡去,眼底又染上了一层凝重:
“可是,绿珠姑娘,圣人问了一个问题。”
绿珠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杨贵妃,声音微颤:
“什么问题?”
“圣人问,这具圣像,是谁塑的。”
绿珠的心,稍稍放下。她连忙道:
“民女是洛阳来的陶匠绿珠,奉贵妃娘娘之命,塑成此像。”
杨贵妃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告诉圣人,你是从洛阳来的一个陶匠,手艺精湛,性情沉稳。圣人听了,点了点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然后,圣人看着你,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绿珠道:
“民女绿珠。”
杨贵妃的目光,紧紧锁在绿珠脸上,一字一句道:
“圣人看着你,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紧张了。然后,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绿珠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的掌心,虎符的温度,似乎又热了几分。
“他说——”
杨贵妃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很像一个人。”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绿珠的脑海里炸开。
她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像一个人?谁?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阿沅的来历,秦朝的旧档,那扇神秘的石门,梦里的血光……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线,突然被扯到了一起。
她是谁?
她不过是一个洛阳的陶匠,一个靠着手艺讨生活的普通人。
她怎么会像圣人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那个……人是谁?”
绿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杨贵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却没有直接回答:
“圣人没说。他只是看着你,又看了看那具圣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让你即刻入宫,去大明殿见他。”
大明殿。
那是圣人处理朝政的地方,是整个皇宫的核心。
绿珠的腿,瞬间软了。
她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塑成了圣像,得到了圣人的赞赏,可同时,也被卷入了这深不可测的宫廷漩涡。
“现在?”
绿珠勉强稳住声音,问道。
“现在。”
杨贵妃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圣人已经在大明殿等你了。宫里的太监,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绿珠回头,看向亭外。
果然,亭外的不远处,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太监,正低着头,等候命令。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可那光芒,却照不进绿珠的心底,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的掌心,虎符依旧温热。
阿沅说,虎符温着,就是还在。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这枚虎符,能不能护着她,闯过这一关。
“绿珠姑娘。”
杨贵妃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而恳切。
“圣人虽然问了你的来历,却没有立刻追究。他对你,似乎……没有恶意。”
绿珠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杨贵妃是在安慰她,也是在提醒她。
可她心里清楚,圣人那句:
“你很像一个人”,绝不是随口一说。
那个被圣人记住的人,到底是谁?
和她有什么关系?
和那枚虎符,和阿沅,和秦朝的门,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
可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看向亭外的太监。
那两个太监立刻上前,躬身道:
“绿珠姑娘,咱家奉圣人之命,前来引路。”
绿珠没有再犹豫。
她对着杨贵妃,深深鞠了一躬:
“贵妃娘娘,民女告退。”
杨贵妃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担忧:
“去吧。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心神。”
绿珠站起身,转身,跟着两个太监,走向大明殿的方向。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却很稳。
晨风吹起她的裙摆,拂过她的发梢。
她的目光,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大殿,一步,一步,踏上去。
大明殿的方向,阳光正好,可她的前路,却一片迷雾。
掌心的虎符,温热依旧。
那是阿沅的守护,也是她唯一的底气。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是救赎?
还是劫难?
是机遇?还是深渊?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具圣像已经塑成,她的命运,已经和这座长安,和这个圣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被圣人““很像“的人,她的身份,她的过往,终有一天,会在大明殿的灯光下,被一一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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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很像一个人完】
(下章预告:大明殿内,圣人问:“你从哪儿来?”绿珠说:“洛阳。”圣人沉默了很久。“朕也去过洛阳,”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