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怀疑你是个真正的变态
嚼到一半的槟榔渣卡在舌根,胖子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发涩的汁水咽进肚子。
他趴在纸箱缝隙外,眼睛越睁越大。
外头四台阵列音箱还在疯狂往外喷重金属声浪。
震耳欲聋的底鼓顺着防空洞的水泥墙来回冲撞,泥坑里的黑色污水被震出一圈圈密集波纹。
正常人待上三分钟,脑血管都得跟着鼓点突突直跳。
偏偏防空洞最深处那个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惨白补光灯打在他肩上,拉出一道扭曲影子,死死投在墙皮上。
陆顾城背对入口,手里那把缺口的剔骨刀正顺着案板上的烂猪肉纹理往下切。
刀刃压进肉里,避开白色脆骨,顺着肌理缝隙一点点往里走,最后切出一片薄得透光的肉片。
外头的狂暴音乐,半点没打乱他切肉的节奏。
他把这些足以把人逼疯的工业噪音,当成了节拍器。
外头吉他扫弦越尖,他下刀越轻;
外头鼓点越密,他切出来的肉片就越均匀。
雷达在脑子里发出一阵轻微蜂鸣。
【目标:周序打手】
【情绪:惊悚】
【极度的生理性反胃。】
【他怀疑你是个真正的变态。】
陆顾城看着跳出来的词条,手里动作没停。
当啷。
剔骨刀被他扔回案板上。
可这点闷响,立刻被外头的噪音吞没了。
他伸出沾着猪油的手指,在案板旁边那个生锈铁盒里扒拉两下,摸出一把剔肉尖刀。
刀身很窄,像放大版的手术刀。
刀刃上还结着一层暗红血垢。
陆顾城捏着刀,刀尖朝下,垂直抵在不锈钢案板边缘。
手腕发力。
刀尖顺着台面,缓缓往后拖。
刺啦。
金属摩擦的尖锐动静盖在重金属音乐之下。
但在监视器后头的沈知叙眼里,这无声动作比任何台词都刺耳。
陆顾城的身体随着外头鼓点,开始出现一种不规律抽搐。
肩膀一高一低,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噪音折磨出来的神经质,正一点点嫁接到这个即将杀人的屠夫身上。
刀尖在案板上划出一道白痕,又划出一道。
沈知叙蹲在监视器前,双手死死抠着塑料外壳,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屏幕上满是噪点的粗糙画面,偏偏呈现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真实感。
太稳了。
没有夸张表情,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把杀人当成日常工作的麻木,跟随时可能爆发的神经质。
防空洞外那道纸箱缝隙处,胖子呼吸越来越重。
他看懂了。
里头那个群演根本不是在强撑,他是在借着噪音拍戏。
一百二十万的德国进口音箱,硬生生变成了对方白嫖的道具组。
胖子咬着牙,刚想转头招呼手下进去砸场,防空洞里,陆顾城手里的尖刀忽然停住。
他缓缓转身。
脖子歪出一个诡异角度。
视线穿过惨白补光灯,越过缩在墙角的群演,穿过阴暗潮湿的水泥通道,精准钉在纸箱缝隙后胖子的那只眼睛上。
胖子胃里猝不及防一翻。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挑衅的怒气,没有被打压的憋屈,只有看待死物的死寂。
就像在看案板上发臭的烂肉,顺手掂量从哪下刀最省力气。
冷汗顺着胖子肥腻的后颈往下淌。
他在这行当了八年打手,见过无数嘴硬的明星和横店老油条,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胖子喉咙一紧,本能往后猛退。
脚下踩在满是废机油的泥坑边缘,鞋底一滑,沉重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往后倒去。
“哎!胖哥!”
旁边抽烟的黑马甲惊呼一声,伸手去拉,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胖子在半空里胡乱挥舞双手,想抓住点什么,结果一把攥住了从废弃配电箱里扯出来的那根粗电缆。
那是他们刚才强行剥开绝缘皮,违规怼进接口的。
下坠惯性全压在那根脆弱铜芯上。
刺啦!
一团刺眼蓝绿电火花在配电箱接口处轰然爆开,火星子溅了胖子一脸。
线缆硬生生扯断。
四台一米多高的阵列音箱发出一声沉闷爆音,彻底哑火。
胖子重重砸进泥坑里,黑水溅起半米高,糊了一头一脸。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防空洞里外,只剩泥坑里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还有胖子躺在地上杀猪似的哀嚎。
“我的腰!哎哟我的腰!!”
几个黑马甲七手八脚冲上去,想把胖子从烂泥里抠出来。
胖子疼得五官扭曲,一边捂着后腰,一边惊恐地瞟了眼防空洞黑洞洞的入口。
“走!赶紧走!!”
胖子连滚带爬扒住越野车车门,扯着嗓子吼。
“抬设备!这地方邪门!快点!!”
四个壮汉手忙脚乱把一百二十万的设备往后备箱里塞,连断掉的电缆都顾不上收。
越野车引擎轰鸣,轮胎在泥地里挠出一道深沟,逃命似的窜出旧货街。
......
防空洞里。
雷达彻底安静了。
周序打手那股轻蔑情绪,碾得连渣都不剩。
陆顾城把生锈尖刀扔回铁盒,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脏抹布,慢条斯理擦着手指上的猪油。
“卡!!”
沈知叙猛地从监视器后头蹦起来,声音都劈成了两半。
他一把扯下破耳机,连滚带爬冲到陆顾城面前,两只手死死抓住陆顾城胳膊,眼眶通红。
“成了!陆哥!这块戏绝了!!”
沈知叙浑身发抖,指着外头通道。
“周序那帮孙子想毁咱们同期声,结果送来一整套氛围音!你拿刀划案板那下,张力全出来了!!”
他大口喘气,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围二十几个野路子群演全回过神来,好几个看陆顾城的眼神都透着敬畏。
角落里几个穿着破烂戏服的群演面面相觑。
“刚才那眼神,我特么以为他真要出来砍人。”一个黄毛压低声音,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别瞎说,那是戏。”旁边的中年群演咽了口唾沫,往墙角缩了缩。
陆顾城没理会这些嘀咕,把脏抹布扔在案板上。
“周序花一百二十万租的德国音箱,给咱们听了个响。”
他走到折叠椅旁,拿起军绿色马甲套在身上。
“同期声不能用,后期得重配。你预算够租棚吗?”
沈知叙愣住。
现实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钱......我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借高利贷。”
他咬着牙,死死护着怀里的监视器。
“先发静音样片,给他们看镜头质感。只要有这画面,拿去给平台看,他们肯定愿意追加投资。”
防空洞通道口,老马瘸着腿走进来,手里拎着大号十字扳手。
他走到配电箱前,看着被胖子扯断的粗线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帮瘪犊子,接线手法够野。”
老马蹲下身,用扳手拨弄断开的铜芯。
火花烧焦的绝缘皮散发着刺鼻塑料味。
“剥皮留三寸,两股绞杀,硬怼三相电接口。”
老马眯着眼,用扳手敲了敲铁皮箱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嘴里骂骂咧咧。
“这铜芯走线法,横店没几个人会。跟当年长平路14号那批货的接法一模一样。真特么晦气。”
陆顾城穿马甲的动作停了半秒。
长平路14号。
他伸手摸了一下马甲内兜。
里面除了剧本和草签协议,还装着真听真看笔记本,夹层里压着一张发黄的干洗店小票。
地址正是海城东区长平路14号。
2017年11月4日凌晨两点半。
老马用报废车运过一批见不得光的二手摄影设备,那批货,关联着江知珩当年盯盘的一个大项目。
这也是陆顾城逼老马提供防空洞和拍摄设备的筹码。
接线手法像。
这意味着,周序背后的人脉,大概率跟旧案渠道有重叠。
他把这条线按在心里,没吭声。
现在还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把这段素材单独切出来,做个备份。”
陆顾城走到监视器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切肉画面。
“周序既然出手,不会只放几台音箱。夏星瑶在横店蹲了三天,热搜早就挂不住了。她背后的风投机构不可能看着她爆仓,肯定还有后手。”
他转头看沈知叙。
“平台那边,有动静吗?”
沈知叙一拍大腿。
“对!我得赶紧把样片发给企鹅视频对接人!!”
他手忙脚乱从冲锋衣兜里掏出手机。
“之前那个姓王的制片人一直嫌咱们没明星阵容,卡着预付款。今天这戏发过去,我看他怎么挑刺!!”
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只有微弱一格。
沈知叙举着手机在防空洞里转了两圈。
叮。
一声清脆提示音响起。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沈知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手腕不可控制地剧烈晃荡。
“怎么了?”
老马瘸着腿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脸色跟着变了。
陆顾城走过去,视线落在满是划痕的屏幕上。
发件人:【企鹅视频-网剧统筹王总】【沈导,经平台风控部门联合评估,《暗门》项目存在重大选角风险。】
【即日起,单方面解除联合制作协议。】
【所有预售资源位取消。】
【前期垫付的三十万设备款,三个工作日内退还对公账户。
逾期法务部将走保全程序。】
防空洞里的空气冷了下去。
沈知叙半张着嘴,眼神里光影剧烈晃动。
三十万。
他连下顿盒饭钱都掏不出,去哪弄三十万退给平台?
法务部查封资产。
这是要直接把他从行业里抹掉。
“陆哥......”
沈知叙声音发抖。
突然,手机屏幕又亮了。
王总发来一条语音。
沈知叙手指哆嗦着点开,免提打开。
王总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老沈,别发样片了。不是哥哥不收,是上面直接发了话,把你男主的名字卡死了。这段时间,没人敢碰有他名字的项目。你赶紧想办法筹钱吧。”语音结束。
沈知叙彻底瘫在折叠椅上。
“上面发话......他们这是要彻底封死咱们啊......”
陆顾城没说话,只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
这手笔,不是周序能干出来的。
周序只会放音箱恶心人。
能一句话让头部平台切断项目,搬出风控和法务部的,只有资本。
江知珩。
那个穿着利落西装、情绪管理近乎冷酷的女人,开始收网了。
用最直接的断水断粮,逼他走出破防空洞,去云棠影业签那份卖身契。
陆顾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头看向防空洞外刺眼的阳光。
“慌什么。”
他语气平平,伸手从兜里摸出那部碎屏的老安卓机。
“门焊死了,那就把墙砸了。”
他低头,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
嘟。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略显疲惫、却优雅得滴水不漏的声音。
“我以为,你要等到饿死在横店,才会打这个电话。”
萧若媚。
顶级经纪人。
华娱圈里唯一能跟江知珩在牌桌上掰手腕的公关操盘手。
陆顾城靠在铁架子上,看着满脸绝望的沈知叙。
“萧姐。”
他对着电话,声音很稳。
“你那个五年全约,我考虑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的清脆声响。
“考虑清楚了?”萧若媚轻笑一声,“江知珩终于舍得下死手了?”
“违约金零,分成九一。这些不重要。”
陆顾城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我只要一条。你帮我把企鹅视频法务部的保全程序按死,顺便,由你出面,接管我在《暗门》的经纪代理和法务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吐出一口烟圈的细微呼吸声,顺着电波传过来。
“你在跟我谈条件?”萧若媚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快死的地下项目,值得我出手捞?”
“我不是在求你捞。”
陆顾城看着案板上那块切得薄如蝉翼的猪肉。
“我是在给你送一份大礼。”
“说来听听。”
“江知珩把《蝉鸣之夏》的国内发行权攥在手里,现在又切断了我的退路。你不是一直想在她的资本盘子里撕个口子吗?”
陆顾城指尖轻轻敲击不锈钢案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暗门》就是这把刀。”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一把破刀,也想去砍参天大树?”萧若媚语气漫不经心。
“现在想弄死这个项目的人,不止周序一个。江知珩越想压死我,说明这个项目对她越有威胁。你接盘,就是在她的底线上跳舞。”
陆顾城停顿了一下。
“你不是最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吗?”
萧若媚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危险。
“你这通电话,要是让夏星瑶知道,她今晚的热搜还能再爆一次。你就这么把我拉进你们的烂摊子里?”
“代价我已经付了。接下来五年,我给你打工。”
陆顾城看着防空洞外头。
“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萧若媚没立刻回答。
“你终于学会谈价了。”
“我不是来谈价的。”陆顾城目光一沉,“我是来掀桌子的。”
他直接挂断电话。
防空洞里,死一般安静。
沈知叙呆呆看着陆顾城,突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跑了三年龙套的群演。
他原以为,陆顾城只是个被资本围剿的可怜虫。
可现在看来,这个可怜虫,正试图把那些围剿他的资本,一个个拖进属于他的修罗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