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治广陵四)
次日,羊谨将郑浑、陈群召至书房。
窗外竹影婆娑,蔡琰亲手煮了一壶茶端进来,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展开一卷竹简翻阅。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挽着,简约素雅,与这书房的清静倒十分相配。
羊谨将一封写好的手令递给郑浑,道:“郑先生,我想到各县走一趟,亲眼看一看。”
郑浑接过手令,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羊谨将以广陵太守的身份巡视郡中各县,着各县县令准备迎接,不得铺张,不得扰民。
措辞简练,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主公是想......”郑浑抬起头来。
羊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郑先生,你们送来的清册、账册、考课册,我都仔细看了。写得很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但册子上的东西,终究是纸面上的。广陵究竟如何,百姓究竟过得怎样,豪强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吏治究竟清不清。这些事,光看册子是看不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郑浑和陈群,目光平静却透着几分坚定:“我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若有做得好的,便嘉奖推广;若有做得不好的,便就地处置。我初来乍到,若不亲自走这一趟,何以服众?何以治郡?”
郑浑与陈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之色。郑浑抱拳道:“主公所言极是。只是主公初到广陵,各县豪强势力错综复杂,主公此去,需多加小心。浑建议,多带些护卫。”
羊谨点点头:“我让典韦率百人护送。郑先生留守郡衙,代我署理日常政务。长文随我同行,负责记录沿途所见所闻。另外,请程仲德先生也随行参赞,他阅历丰富,遇事可备咨询。”
陈群起身抱拳:“群遵命。”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蔡琰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羊谨身边,敛衽行了一礼,温声道:“夫君新任广陵太守,当亲履其地,方知百姓疾苦。夫君此去,妾在衙中,自会照料好内宅,夫君不必挂念。”
羊谨看着她,微微点头。蔡琰从不拖他后腿,从洛阳到广陵这一路,她不仅没有抱怨过半句,反而在他烦闷时出言开解,在他犹豫时给予支持。此刻她这番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让郑浑、陈群知道,她这个太守夫人,不是只会吟诗弹琴的深闺弱质。
郑浑、陈群齐齐向蔡琰拱手,神色间多了几分敬意。
三日后,清晨。
广陵城东门外,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整装待发。
典韦骑在一匹雄壮的黄骠马上,身侧跟着二十名护卫营的亲卫,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后面是八十名步卒,皆是从臧霸的郡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刀盾齐备,队列整齐。
队伍中间是几辆辎重车,装着干粮、饮水、帐篷、药物等一应物资。
程立骑着一匹温顺的骟马,跟在羊谨身侧,一身深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陈群则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两个书佐,背着竹简、笔墨,准备随时记录。
羊谨骑在马上,回身向送行的郑浑、张纮、糜竺等人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城楼上的蔡琰。她站在那里,晨风吹起她的衣带,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羊谨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出发。”
马蹄声响,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东阳县在广陵城东北约百余里处,是广陵郡下辖的一个中等县。
羊谨之所以将东阳定为巡视的第一站,是因为陈登在那里。
陈登,字元龙,下邳人,今年不过十七岁,却已是东阳县长。他是郑浑以广陵太守名义辟用的第一批官员。
郑浑在奏报中对他的评价极高,说他“到任后即清查户口、整顿吏治、组织百姓修缮城防、兴修水利,颇有政声”。
羊谨在洛阳时便听过陈登的名字,知道他是下邳陈氏子弟,其父陈珪曾任沛相,治沛有方,百姓安居。这样的家学渊源,加上郑浑的举荐,让羊谨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期待。
队伍行进一日,次日午后,抵达东阳县境。
刚一入境,景象便与沿途所见有所不同。
官道两旁,田垄整齐,麦苗青青,水渠纵横,引水灌溉。
田间有农人驱牛犁地,弯腰播种,虽然衣衫破旧,但面色尚可,见到官军队伍也不惊慌,只是远远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等队伍过去了,又继续劳作。
陈群策马上前,与羊谨并肩而行,指着路边的水渠道:“主公请看,这些水渠都是新开的。群在郑长史的奏报中看到过,陈元龙到任后,组织百姓新开沟渠三条,引淮水支流灌溉农田,受益田亩不下千顷。”
羊谨点点头,目光在那些水渠上停留了片刻。
水渠两侧用石块垒砌,渠底铺着碎石,水流清澈,不见淤泥堵塞。这样的工程质量,不是敷衍了事的官样文章能做到的,必是有人亲自督工、逐段验收。
他心中对陈登又多了几分认可。
队伍继续前行,不久便望见了东阳县城。
城不大,城墙低矮,但城头上旗帜整齐,士卒往来巡逻,井然有序。
城门外,陈登已率县中吏员列队等候。
陈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他虽然年少,站在一群中年吏员中间却丝毫不显局促,反而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见羊谨的队伍走近,他快步迎上前来,跪倒叩首:“东阳县长陈登,恭迎君侯!”
身后吏员齐齐跪倒。
羊谨翻身下马,双手扶起陈登,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元龙不必多礼。我在洛阳时便听说过你的名字,令尊治沛有方,你到东阳不过数月,便有这般气象,果然家学渊源。”
陈登不卑不亢,拱手道:“君侯过誉。登不过是照着家父的教导,尽本分罢了。君侯远来辛苦,请入城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