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从皇宫回来,把自己关在客栈房里,整整三日没踏出门槛一步。
不是不想出门,是实在分不开身。
杨贵妃给了她半个月期限,要塑一尊能让圣人龙颜大悦的陶俑。
若是塑寻常武士俑,半个月够塑上百具。
可这是人物肖像——
要像,要传神,要独一无二。
她不能有半分差池,不能浪费一个时辰。
客栈客房被她改成了临时陶坊。
床榻上堆着筛过数遍的上等陶土,案上摆着刻刀、刮板、拍泥板、修坯刀。
满地铺着粗麻布,碎屑与半干泥坯散落其间,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阿沅每日从禁军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理工坊——
给干裂的泥坯洒水保湿,把用钝的刻刀在青石上磨利。
将满地泥屑扫拢成堆,默默收拾出一方让她安心塑俑的天地。
“你瘦了。“
阿沅望着她眼底的青黑,轻声道。
绿珠头也没抬,十指在温润的泥胎上游走,揉、捏、压、刻。
每一个动作都快而稳,仿佛与泥土早已融为一体。
“没空瘦。“
阿沅不再多言,只静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如薄纱覆在绿珠苍白的脸上,覆在她沾满陶土的指尖上,也覆在那具渐渐成型的陶俑上。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跪坐俑,双膝跪地,上身端正,双手微拢,仰头望天,神情宁静虔诚。
面容依杨贵妃之母所塑——
圆脸细眉,唇形略厚,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绿珠没见过那位早逝的夫人,可她见过自己的阿母。
阿母也是这般圆脸细眉,这般眉眼温柔,她便将阿母的模样刻入泥胎,再把贵妃口述的细节补上。
“我母亲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最爱将头发高高梳起,插一支素玉簪。“
“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像竹节一般。“
绿珠虽未谋面,却在一刀一划间,仿佛真的认识了这位素未平生的妇人。
第七日深夜,阿沅带回两个消息,神色比往日凝重。
“宫道路线摸清了。“
她压低声音。
“三清殿后方偏殿,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交接间隙约莫一盏茶功夫,是无人看守的空窗期。“
绿珠手中刻刀一顿,猛地抬眼:
“那扇门呢?“
“就在偏殿之内。“
阿沅走近,声音更低。
“陈玄礼也在查。他不知门后藏着什么,却知道那是圣人亲自下旨封锁的禁地。他安插的眼线,近来越来越多。“
“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眉目。“
阿沅眉头微蹙。
“绿珠,你近日行事要加倍小心,莫被他盯上。“
绿珠沉默片刻,低头凝视手中渐成的陶俑。
烛光摇曳,映得俑面上“阿母“的眉眼柔和发亮,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我知道。“
第十天,绿珠开始镌刻双眼。
这是塑俑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
眼刻得好,陶俑便有了魂魄;稍有差池,十余日心血尽付东流。
她屏气凝神,手握细刃,一刀一刀,慢而坚定。
先刻眼廓,再雕瞳孔,最后细细勾勒眼角温柔的笑纹。
手稳如磐石,心却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阿沅立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这分毫必争的时刻。
最后一刀轻轻落下,绿珠缓缓后退几步,静静凝视。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阿母正望着自己。
不,那是杨贵妃的母亲,那双含笑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似在无声诉说:
你塑得很好,真的很好。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成了。“
她声音微哑。
阿沅上前,望着那尊宛若真人的陶俑,眼眶也红了,哽咽着重复:
“成了。“
第十二日,绿珠携陶俑入宫。
杨贵妃在沉香亭等她。
沉香亭坐落于大明宫深处,是玄宗赏牡丹、饮佳酿的胜地。
整座亭子以名贵沉香木建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四根朱红巨柱撑起八角亭顶,气势恢宏而不失雅致。
亭外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红粉白紫,层层叠叠,挤挤挨挨,连成片片云霞。
晨露凝于花瓣,在朝阳下折射出晶莹光泽,浓郁而不浊腻的花香弥漫四野,沁人心脾。
杨贵妃端坐亭中,一身鹅黄织金罗裙,头戴牡丹珠冠,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见绿珠到来,唇角微扬,轻轻放下茶杯。
“带来了?“
“带来了。“
绿珠小心翼翼将陶俑从锦布中取出,稳稳放在石案上。
杨贵妃垂眸凝视,久久无言。
眼眶渐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陶俑的脸颊,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双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旧梦。
“像,“她声音微颤。
“真像……我母亲年轻时,便是这般模样。“
她抬眼望向绿珠,眸中盛满感激:
“谢谢你。“
绿珠微微躬身:
“贵妃娘娘言重,这是民女分内之事。“
杨贵妃正要再言,远处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太监尖细的唱喏:
“圣人驾到——“
杨贵妃立刻起身,理了理衣裙,快步迎上前。
绿珠连忙退至一旁,垂首敛眉,不敢仰视。
来人正是大唐圣人李隆基。
中年模样,身形微丰,面色红润,气度沉稳。
一身明黄九龙纹龙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间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
他踏入沉香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石案上的陶俑。
“这俑,出自何人之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不容置疑的气势。
“回圣人,“
杨贵妃柔声应答。
“是一位从洛阳来的女子,手艺绝伦,所塑之俑,足以以假乱真。“
玄宗缓步走到陶俑前,垂眸细看,目光久久不移。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陶俑的脸颊。
“确实像。“
他缓缓开口。
“像谁?“
“正是臣妾逝去的母亲。“
玄宗沉默片刻,转过身,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绿珠身上:
“你便是那塑俑之人?“
“是。“
绿珠屈膝跪地,声音平静。
“民女绿珠,见过圣人。“
“起来吧。“
玄宗淡淡道。
“你这俑塑得极好,朕要赏你。“
“谢圣人恩典。“
绿珠起身,依旧垂首,不敢对视。
玄宗又看一眼陶俑,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你还会塑些什么?“
绿珠微微一怔,缓缓抬头。
眼前的帝王,眼眸亮如长安夜空的明月,眼神却锋利如刃,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秘密。
“民女……各类人俑、兽俑,皆可塑。“
“那便为朕塑一尊御容。“
玄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旨意。
“塑得好,朕重重有赏。“
绿珠心口猛地一漏,下意识抬眼看向杨贵妃。
杨贵妃不动声色,极轻地点了点头。
“民女……遵旨。“
玄宗离去后,沉香亭中只剩二人。
杨贵妃望着绿珠,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
“面对圣人,你不怕?“
“民女不怕。“
“为何?“
绿珠沉默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沾满陶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污,指腹上布满常年塑俑留下的薄茧,却稳如磐石。
“民女曾认识一位匠人,一生塑过三千余俑。“
她缓缓开口。
“她教民女,塑俑一道,不怕手拙,只怕心不静。心静,则手稳;手稳,则俑有魂。“
杨贵妃凝视她许久,终是展颜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好。“
她点头。
“那你便安心塑俑。塑成之日,我亲自带你,去见那扇门。“
当夜,绿珠回到客栈,阿沅仍在灯下等候,未曾安睡。
“宫中情形如何?“
阿沅急忙上前。
“圣人下旨,命我为他塑御容。“
绿珠坐下,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阿沅脸色微变:
“塑成之后呢?“
“塑成,贵妃便带我去那扇门。“
阿沅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清冷月光一涌而入,洒在地面,如覆一层白霜,寒意隐隐。
“绿珠,“她回头,神色凝重。
“你塑过金谷园之俑,也塑过贵妃母亲之俑,可圣人御容,与往日全然不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你当真不怕?“
绿珠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紧紧握在掌心。
虎符被体温焐得温热,不烫,却带着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
温热,便意味着它还在。
那份跨越三千年的约定,还在。
“不怕。“
“为何?“
阿沅追问。
绿珠抬眼,望向窗外明月,月光照亮她眼底深处的坚定,清澈而执着。
“因为有人,已经等了我三千年。“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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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绿珠奉旨开始塑圣人御容,一举一动皆在宫中人眼底。阿沅在禁军之中,意外查到更多关于那扇禁地之门的隐秘记载。而那扇从外界无人能触碰的门,竟在无人之时,隐隐开始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