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伙子,你这钱付多了
没等门轴发出第二声动静,陆顾城右手就一把揪住沈知叙那件酸臭的冲锋衣后领,直接把人连拖带拽塞进配电箱后头的死角。
后脑勺磕破的地方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右手小臂也不受控制的打起颤来,手背上的针眼又渗出血。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踏进了防火门。
光柱在阴暗楼道里来回扫荡,两次擦过配电箱边缘的铁皮。
沈知叙喉结滚动,刚想打个嗝。
陆顾城左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手心里全是沈知叙的冷汗。
“二层排查完毕,没看见目标。”保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对讲机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跟着,是个冷硬的女声。
“江总发话了。地下车库、住院部前后门、通风管道,全给我堵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女声顿了顿,“萧家那边的人也进场了,别让他们抢先。谁先找到陆顾城,江总赏五百万。找活的,别弄伤脸。”
“明白。”
皮鞋声在楼道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配电箱半米开外。
陆顾城屏住呼吸。
能闻到保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味。
江知珩要活的。
萧若媚的人,估计连全尸都不在乎。
这两拨人撞在一起,医院今晚别想安生。
足足过了十秒。
皮鞋声才退了出去。
防火门重新闭合。
陆顾城松开手,顺着铁皮箱子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沈知叙直接瘫倒,两眼发直,像条缺氧的鱼。
......
两人顺着运送医疗废弃物的专用坡道往上走。
陆顾城走得摇摇晃晃,每下两步台阶,就得伸手扶一把满是灰尘的墙壁。
胃里一阵阵痉挛。
低血糖的后遗症,正在疯狂抗议。
推开一扇没上锁的铁栅栏,两人直接钻进了协和医院的后街。
这里是一片施工围挡,几盏路灯早就坏了,满地都是碎砖头和建筑垃圾,正好成了一个绝佳的监控死角。
萧若媚和江知珩的人,把重点全放在了医院前门、车库口,还有主路监控上。
这片烂尾似的背街,反倒成了唯一的活路。
凌晨一点的燕京,冷风顺着衣领往下灌。
陆顾城抬头看了眼斜对面的十字路口。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玻璃罩子上贴着“正宗杂粮煎饼”几个红字。
他走过去。
脚步很沉。
“老板,来两个煎饼。”陆顾城敲了敲玻璃,“加双蛋,加里脊,加烤肠,摊子上的料全加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手脚麻利地舀面糊、摊饼、打鸡蛋,铲子在铁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陆顾城掏出那部蓝壳备用机,点开微信扫一扫。
“微信收款,二百元。”
外放喇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头响得格外清脆。
大爷手里的铲子停住了。
“小伙子,你这钱付多了。”大爷看着手机屏幕,“两个全家福煎饼也就三十块钱,我找不开你这零钱。”
陆顾城收起手机。
主机里还剩三十多块钱话费,够他撑到明天早上。
他指了指大爷头上那顶沾满油烟味的破鸭舌帽,又指了指大爷身上那件洗得掉色的军绿色马甲。
“不用找。”陆顾城语气平静,“钱全归你。帽子跟马甲给我。”
大爷愣了半天,打量了一下陆顾城那身单薄的灰色卫衣,还有额头上那块明显的青紫淤血。
大爷没多问,直接把马甲脱下来,连同帽子一起递过去。
陆顾城把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最低,刚好挡住额头的伤。
这种装扮,至少能增加一点识别难度,糊弄过去街边那些低清探头。
他套上宽大的军马甲,把卫衣上蹭到的血迹遮得严严实实。
接过装在塑料袋里的两个煎饼,扔给沈知叙一个。
两人直接拐进一条更偏的背街,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吃。
陆顾城咬下第一口,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停了两秒,强行咽下去。
热乎乎的煎饼下了肚,身上那点冷意,总算被压下去一点。
沈知叙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啃了一半,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陆顾城这身行头。
“不对啊。”沈知叙皱着眉头,“你是陆顾城对吧。我听过这名字,前两天圈里到处有人在打听你,热搜上也挂过模糊词条。”
他凑近了一点。
“网上不是说你背后站着好几个顶配大佬吗?各种顶级资源随便挑。怎么混得连个煎饼都得拿全部身家来换。”
陆顾城咬了口薄脆,面无表情:“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当时真的只是腿软。”
沈知叙一愣:“啥?”
“没什么。网上的事你也信?那上面还说你是‘年度悬疑巨制’导演呢。”
“我那是为了艺术不妥协!”他梗着脖子反驳,“前一个男三号,嫌弃我剧组买不起矿泉水,只能喝自来水烧的白开水,连夜提桶跑路。他懂个屁的艺术。”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来劲,拿着半个煎饼比划起来。
“我这剧本磨了三年。男三是个屠夫出身的连环杀手,平时就在菜市场卖肉,看着老实巴交,其实早就把人当案板上的肉看了。这种角色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反差感。你这细皮嫩肉的长相,演个小白脸渣男还凑合,演变态?你去了就是个笑话。”
他把手里的半个煎饼捏得粉碎。
“我要的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做噩梦的狠角色,不是你们这种只会对着镜头抛媚眼的流量包装品。”
陆顾城咽下嘴里的食物。
“试试。”
“现在,在这?”沈知叙指着周围乱糟糟的马路。
远处传来城管执法车的电子警报声。
煎饼摊大爷骂了一句脏话,跨上三轮车,连炉子里的火都没灭,就蹬着跑了。
街头的垃圾袋被夜风吹得满地打滚。
环境嘈杂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半点表演氛围。
......
陆顾城没理会远去的警报声。
他还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捧着剩下一半的煎饼。
塑料袋边缘破了个口子,里面夹着的烤肠和里脊肉混在一起,暗红色的甜面酱顺着缺口往下滴。
一滴。
两滴。
砸在柏油路面上。
陆顾城盯着那滴红色酱汁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知叙。
没有一句台词。
陆顾城张开嘴,咬住煎饼的边缘,上下颌骨一发力,牙齿咬碎了里头那层炸得酥脆的薄饼。
嘎吱。
嘎吱。
咀嚼声在冷风里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皮微微下垂,遮住了一半瞳孔,视线没有落在沈知叙眼睛上,而是停在他颈部动脉跳动的位置。
脖子也跟着咀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歪了一下。
那种眼神......
就像一个常年站在肉摊后面的屠夫,正在评估眼前这块带骨肉,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一个推着纸壳车路过的大爷,无意间瞥见陆顾城的眼神,吓得手一哆嗦,车轱辘撞在马路牙子上。
大爷连头都没敢回,推着车快步跑了。
沈知叙的呼吸停滞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可腿肚子完全使不上劲,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啪嗒。
他手里那半个煎饼直接掉在地上,酱汁溅在他那双破旧球鞋的鞋面上。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喉管。
就在刚才那一秒,他脑子里真真切切冒出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戴着破鸭舌帽的男人,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
“咕咚。”
沈知叙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陆顾城收回视线,靠在背后的路灯杆上,脱力感一下子涌上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十几秒的极致专注,几乎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行吗。”
他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平淡的调子。
......
沈知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顾城。
作为一个导演,职业本能在极度恐惧之后,转成了狂热的兴奋。
这种眼神。
这种压迫感。
就是他找了三年的杀手。
沈知叙手忙脚乱地在冲锋衣内兜里摸索,翻出一张边缘磨损的银行卡。
“大哥,我服了。”他把银行卡拍在自己大腿上,“这卡里还有五千块,我背着制片人存的私房钱。我买断你。”
他急切地往前凑了凑。
“你明天就进组,签劳务买断合同。别提什么分账了,这破剧连个播出平台都还没找到,不可能有利润。五千块现大洋,这角色归你。”
陆顾城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萧若媚和江知珩的保镖,肯定已经拿到他的照片了,正在封锁燕京各大车站和机场。
沈知叙这个连注册地址都在城中村的草台班子,是目前唯一能提供合法工作身份的盲区。
只要拿到了独立署名的分账合同,他就是《暗门》剧组的合法合伙人。
这在行业规则里,属于利益绑定方。
至少,算是搭上了一个明面身份。
够江知珩和萧若媚顾忌一下了,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他装进麻袋拖走。
这圈子有这圈子的规矩。
资本再大,也不能明着砸烂剧组的盘子。
这是底线。
只要他进了组,成了带资的角儿,那两拨疯女人就得换套玩法。
这能给他争取到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不。”陆顾城把右手背上渗出的血迹往马甲上蹭了蹭,“我说了,零片酬。男三独立署名,百分之五后期分账。差一个字都不签。”
沈知叙急得直抓头发。
“你图什么啊,这破剧本就是个填不满的坑。你拿五千块钱现金不好吗?”
“就你这连群演盒饭都发不出的剧组,还怕火了亏钱?”陆顾城毫不留情地吐槽,“你这属于典型的在重症监护室里,操心自己墓地风水不好。别废话,签。”
他说着,指了指沈知叙掉在地上的那几张分镜纸。
沈知叙见劝不动,生怕陆顾城反悔跑了,赶紧捡起分镜纸,在衣服上蹭掉灰尘,又从兜里摸出一支断了笔夹的碳素笔,趴在马路牙子上,在分镜纸的空白背面刷刷写下草签协议。
“姓名。陆顾城。零片酬出演《暗门》男三号。要求片头片尾独立署名,不参与并列糊名。剧集上线后,享有净利润百分之五分账权。”
沈知叙念完,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陆顾城。
陆顾城扫了一眼条款,没问题。
他没接笔,直接用右手大拇指按在右手背那个还没完全凝固的滞留针针眼上,沾了点新鲜血迹,重重按在协议下方空白处。
陆顾城盯着自己那个血手印,突然觉得荒诞。
三年前他在无名剧组签第一份合约时,用的也是右手。
那时候连圆珠笔都没,蘸着道具血按的。
现在倒好,真血。
他脑子里闪过那条半年前的幽灵短信——“别放弃。~”
那个波浪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一直悬在后脑勺。
他把协议折好塞进内兜,拍了拍。
“行了。从今天起,我是你剧组的合法合伙人。”
沈知叙看着那抹暗红,咽了口唾沫:“你管这叫……合伙人?”
“嗯。带资进组的那种——资是血,组是命。”
沈知叙看着那个血手印,眼角直抽抽。
陆顾城把这张草签协议对折,塞进马甲内侧的贴兜里。
......
他刚准备站起身,一阵细微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就传进了耳中。
不是普通轿车那种粗糙动静。
而是高级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时,特有的沉闷声。
陆顾城动作一停。
十米外,路灯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停在路边。
其实那辆车早就停在那儿了,只是一直没熄火。
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静静观察着猎物。
车牌号被泥污挡住了一半,可那种独属于顶层权贵的压迫感,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到。
双闪灯亮起,黄色灯光有节奏地闪烁着,一下一下,打在陆顾城那件破旧的军绿色马甲上。
车窗没有降下来。
车门也没有打开。
可陆顾城脑海深处那台刚才被彻底摧毁、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情绪感知系统,突然重新启动了。
并且,在漆黑的视网膜底色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词条。
【极度占有欲——目标锁定】陆顾城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股熟悉又压抑的疯劲......
江知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