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静水深流,渊渟岳峙
下午两点三十分,华北局地下二层。
当电梯的门打开之后,一股由身体表面渗透进来的寒冷感,混杂着有消毒作用的纸张特有的气味,静静的侵入神经之中。
陆清峦率先从电梯里出来,沈寒汐就跟在他的后面一步的地方,脚踏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走廊很宽敞,是深灰色的金属墙面,嵌入式的LED灯发出惨白的光线。恒温恒湿系统低沉的嗡鸣像巨大的妖魔在呼吸,还时不时发出阵阵嘶鸣。陆清峦两人的脚步声很小,几乎被系统的噪音所淹没。
档案室门口设于走廊的终点处,大门用重合金做成的门框、红色慢闪灯照明。沈寒汐手按生物识别面板。面板扫描她的掌纹、指纹、皮下血管分布。
“权限验证中……”电子女声毫无感情。
三秒钟之后,绿灯亮起。“三级权限确认,沈寒汐秘书。陪同人员:陆清峦局长。准许进入。”
合金门打开,纸张霉味和消毒水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感应灯逐排亮起,照亮了整个档案室的全部景象。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排列着深灰色的金属书架,一排排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之上,排列着深蓝色的档案盒。空气中尘埃在灯光下慢慢转动。
恒温恒湿系统在这里声音更响,嗡嗡声在空旷处回荡。温度18度,湿度45%,冷到骨头里。沈寒汐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陆清峦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将要寻找的档案上。
“静渊项目档案在B区第七层存放。”沈寒汐说话的声音在空旷处显得特别清楚,“需要我……”
“带路。”陆清峦打断她,语气平静。
两人穿过书架之间的通道,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了。
到第七排时沈寒汐就停下了。这排档案盒更旧,深蓝色变灰蓝,标签字迹模糊。她踮脚尖从第三层取下盒子,双手递给陆清峦。
陆清峦没接。“打开。”
沈寒汐把盒子放在检索台上。打开盒盖后发现厚厚的几叠纸质文件,纸张的边缘泛黄,已经开始散发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最上面是封面页,印有华北局旧版徽章,下方手写项目代号为
**静渊**
字迹工整,但墨迹已开始褪色。
沈寒汐戴着白棉质手套,非常小心地揭开第一张。陆清峦站在一边没有一丝表情。
“项目启动日期:1995年,三月十五日。“沈寒汐开始朗读,声音平和,好似在汇报日常工作,“项目目标是研发安全觉醒诱导剂,提高自然觉醒成功率,减少副作用。””
她翻页。
“实验场所:泉城第三儿童福利院。”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受试者:院内七到十二岁儿童43人。筛选标准:健康,无遗传病史,院方监护人签署同意书。”
陆清峦的呼吸虽然轻,但是沈寒汐听到了他吸气的时候有半秒的停顿。
实验记录:第一轮注射之后,有七名受试者出现高热、抽搐。第二轮就是永久性神经损伤引起语言能力丧失。第三轮……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停住。
“死亡案例:五起。死因:脑出血、心脏骤停、多器官衰竭。时间跨度:三个月。”
档案室内非常静,只有恒温系统的嗡鸣声。冷风从后面打到了沈寒汐。
“项目叫停日期:2005十二月二十日。项目组解散、数据封存、实验场所被封闭。负责人……
她停住了。
陆清峦看她手指所在之处。负责人一栏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纸面被划破了。旁行小字:
**调离**
“负责人身份要拥有更高一级的权限。”沈寒汐抬头看人说道,“您需要申请吗?””
陆清峦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涂黑的地方,很深。然后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知道是魏局。”
沈寒汐看中了他,灯光在人面上留下了影子。
他的下颌线绷紧,喉咙转动,可是脸上是那么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死水,底下藏着漩涡。
想到实验室里手指冷成一张纸的他,想起他说“正因为你是你,所以不能说”。想到了谢衔蝉离别时疲惫的身影。
有些事,她不该问。但有些事,她必须知道。
“需要打印复印件吗?”她问,语气恢复工作模式。
陆清峦点头。“全部。”
沈寒汐把档案盒放在扫描仪前面。机器启动后,蓝光扫过每一页纸张。她操作熟练,但是余光一直注视着陆清峦。
他立在检索台旁不移动。右手插到裤袋里去,左手斜斜地伸出来放在身后,手指蜷缩着。目光落在空地上,好像在看一个没有任何东西的无尽空间。
沈寒汐看到了档案之后就知道,陆清峦长大的孤儿院,也是他和他养父魏长明相遇的地方。
静渊项目,三十年前开始,二十年前终止,儿童福利院。
她突然明白了。
沈寒汐整理好复印件后装入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线封口。走到陆清峦身边,递给他。
“全部在这里了。”
陆清峦拿到手里之后,就感觉档案袋冷的出奇。不是实际温度的冷,是让人心里无尽的寒冷。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走吧。”
两人又回到原处,绕过书架间的走廊,回到了档案室之外。沈寒汐最后看到陆清峦的背影。肩膀宽、背直、步态稳定,像没有事一样。
但沈寒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和实验室窗外的银杏树叶一样,在秋风中一片片落下的是金黄的,柔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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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陆清峦的办公室。
城市夜景在落地窗外展现出来,万家灯火、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但是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看到外面——一个繁华而疏离的世界。
陆清峦坐在办公桌后面,在台灯的照射下个桌子被黄光照亮。
他打开档案袋取出复印件一页一页的翻阅。
**泉城第三儿童福利院**
他记得那里。
红砖墙,锈蚀了的铁门,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食堂饭菜味道清淡,房舍虽然老旧,但是宿舍却宽敞明亮,那里的孩子们虽没有父母,但是都生活的很幸福。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魏长明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很整齐。他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目光停留在了院子里的孩子以及陆清峦的身上。
“就他吧。”
那年陆清峦七岁。
档案翻到实验记录。受试者编号:017。年龄:七岁。身体状况:健康。注射日期:三月二十日。
陆清峦手指停在那行。
那天他记得。
白色房间,味道很刺鼻,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消毒水味。
白大褂把针头刺入他的皮肤里,液体推进血管的时候,手臂上一阵凉意与刺痛从胳膊传到心脏。
然后是持续好几日的发热,惊厥,神志不清。
他只记得他一直卧床发热,眼前浮现在杂乱的电波线,无线电噪声以及远处城市的脉动上。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大脑,他尖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魏长明站在床边,看着他。
“撑过去!”魏长明声音平静地说道,“熬过这段日子,你就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世界。””
他撑过去了。
代价就是好几种味觉和嗅觉永久性丧失、头痛欲裂三个月、一个永远住在脑海里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