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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从来都没的选择

  声音响起时,陆清峦没有抬头。他知道,除了他,谁都听不见这个声音。

  小满。

  他的过滤机制、他的信息人格、他七岁时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也就是他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割舍掉的一部分自己。

  “在想‘静渊’这两个字。”陆清峦认为目光仍停留在档案上,指尖轻轻触及到纸张的边缘处,“是谁起的名字呢那么……优雅的残忍。”

  【静水深流,渊渟岳峙。】小满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带着熟悉而又带有自嘲意味的讽刺,“出自《世说新语》。起名字的人大概认为这是“必要的恶”——边沁的功利主义,电车难题的标准答案。”

  陆清峦手指停住。台灯照耀之下产生的光晕会在手指处形成阴影。

  “必要的恶……”他重复道,声音很轻,“你是说魏长明,还是说我?””

  停顿。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变得清晰。

  “有区别吗?”小满说声音更累了,“他创造了你,你继承了他那套方法论。必要时为了更大的“善”,牺牲具体的“人”。这是尼采的超人逻辑,是超越善恶的逻辑。你们都莫名其妙的相信自己能够决定谁应该被牺牲。”

  陆清峦放下文件以后慢慢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坐在椅子后面,台灯的光晕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更深的阴影,眼睛就隐藏在黑暗之中。

  “那年他说,他们知道自己被选中了吗?”

  “你们是签过知情同意书的。”小满语气平淡,“孤儿院代理监护人签过字的。法律上合规,伦理委员会批准。所有的程序都是合法的,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合法?”陆清峦微笑着,声音冰冷如冰,“一个连小学都没读过的母亲,为了孩子能出人头地,在她看不懂的纸上签了个字。知情同意什么?”

  “这叫被选择的人。”小满的声音有一种残忍的平静,“就像你一样。魏长明选中了你,院长签字同意了,所以你才成了现在手握一方异能者生杀大权的陆大局长!”

  死一般的沉寂。。

  “而我哪有选择的权利?”陆清峦问,手指在档案边缘收紧。

  “你选择了接受。”小满声音低了下来,“注射药剂、高热、抽搐,这些你都经历过。你也知道,魏长明的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不像他说的那样稳妥。但是你选择了相信魏长明所说的‘为了人类的进化’,‘必要的代价’。你不去看孩子的脸色,也不去听孩子夜里哭泣的声音。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把那些你不希望看到的信息挡在了外面。而我是这堵墙的一部分。”

  陆清峦关上眼睛了。黑暗涌上来,台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是他感觉到的只是寒冷。

  只感觉到冷,从脊椎开始蔓延的冷。

  “你没有时间继续沉溺于缅怀过去了。”小满继续,声音变得繁杂,“因为‘静渊’又出现了。难道这次,你还要装作看不见?”

  “你也骗我。”陆清峦认为没有睁眼。

  “我是你的防火墙。”小满的声音很轻,“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区别在于,你选择不去看的那一部分,我就会帮你过滤掉。这是我的功能,陆清峦。保护你不受信息的淹没,不受真相的压迫。”

  “要是系统崩溃了呢?”陆清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终有一天,你会被无尽的信息所吞没,不是吗?”

  小满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寂静。空调发出低鸣声,窗外城市里的噪声声,陆清峦静静地喘息着。

  他想起沈寒汐下午在档案室看他的眼睛。

  她猜到了。

  但她说不出来。有些真相实在太重,重到一个人承受不起。

  “魏老爹现在还和这个项目有关系吗?”陆清峦说,声音又恢复了冰面的平静。

  “不知道。”小满说,“他太了解你了,太明白你的咨询搜查的能力范围。在知晓如何屏蔽你的能力的情况下,我很难判断我所了解到的信息是否是真实的,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你。但是‘静渊’再现,要说和他一点瓜葛都没有,我是绝对不信的。”

  “静渊...”陆清峦重复道,“一个罪孽。”

  小满沉默。

  陆清峦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加重,感觉像有几个很小的冰锥钻进了颅骨里。

  “我需要找他聊聊。”他讲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耳根里,“要找魏长明。需要对这些罪孽进行清算。”

  “你确定吗?”小满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这些可是你一直回避的东西。””

  “我知道。”陆清峦打断他,“但我没有选择。”

  停顿。

  “从来就没有选择。被选中那一天起,就没有了。”

  小满的声音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陆清峦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黑暗里,台灯昏暗地照着他的档案复印件上、泛黄的记录上、冰冷的数字上、被涂黑名字的档案上。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是巨大的机器,冷酷、高效、无情。

  陆清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红砖墙孤儿院、老槐树影子、食堂里味道清淡的饭食,白色的房子那些消毒水的味道,那一切的一切,早就已经随风消散了。

  还有许多孩子的面容。

  而他,撑过去了。

  成为了“成功案例”。

  成为了陆清峦。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档案袋。牛皮纸泛黄,污浊,就像旧伤口结成的痂。

  有些伤,永远不会愈合。

  有些真相,永远不会被原谅。

  他打开了它,并把它放到最下面是他的一个小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门就走了出去。钥匙一转,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然后他关掉台灯。

  办公室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灯光从单向玻璃上射出,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陆清峦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二十年前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人们已不再记得这些孩子的名字,而这些人的过去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静水深流。

  渊渟岳峙。

  有些东西,沉得太深,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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