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明辉的手搭上福特轿车门把手时,机要处一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南造云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披着一件丝绒披肩,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陆明辉看了一眼她的妆。眼尾的线条刚描过,口红的颜色也换了。隔壁套间的窗户正对着停车位,她一定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明辉君,去赴宴怎么不叫上我?”南造云子走到车旁,目光越过陆明辉,落在驾驶座上的顾云秋身上。“顾秘书今天在码头立了大功,课长已经下令恢复她的机要秘书职务。既然官复原职,再给人当司机,恐怕不太合适吧?”
南造云子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按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缘,“不如,今晚我来给明辉君开车。”
顾云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她抬起眼皮,迎上南造云子的目光。
“云子小姐可能忘了,陆长官左臂的石膏还没拆。”顾云秋的声音很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之前我身为机要秘书的时候,同样也是我负责开车。满铁的规矩,长官的安全高于一切。我开习惯了,换别人,我不放心。”
南造云子的手在车窗边缘停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顾秘书的车技我今天在码头上见识过了,确实生猛。不过去仙乐斯赴宴,不是去冲锋陷阵,不需要那么大的杀气。”
“陆长官所到之地,皆是阵地。”顾云秋没有退让。
车窗里面,顾云秋的手指扣着方向盘没松。车窗外面,南造云子的指尖搭在玻璃边缘没收。
陆明辉站在车门旁,左手挂在胸前,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烟头红了一截。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行了。”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打断了这场拉扯,“既然云子也想去透透气,那就一起吧。车里又不是坐不下。”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南造云子看了顾云秋一眼,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拢住裙摆坐进去,顺手理了理披肩的流苏。
顾云秋没有说话,踩下离合,挂档。
福特轿车驶出76号大院,汇入夜色里。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仙乐斯舞厅。
霓虹灯闪烁,萨克斯的旋律顺着楼梯往上漫。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地板打过蜡,映着旋转的舞步。二楼最豪华的包间里,佘爱珍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苏绣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戴着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门童推开包间的大门。
“陆处长,您可算来了。”佘爱珍满脸堆笑地站起身,刚准备迎上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明辉走在中间,左边是顾云秋,右边是南造云子。
顾云秋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灰色风衣,里面是修身的黑色套装,步子沉稳,目不斜视。
南造云子一身黑色晚礼服,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包间里的陈设上掠过,没有停。
佘爱珍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
她的手指在旗袍的盘扣上捏了一下,松开了。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迎上去的步子收住了,变成了原地等候。
“佘大姐,久等了。”陆明辉走到沙发前坐下,自然地叠起双腿。
“哪里的话,陆处长能赏光,是我的荣幸。”佘爱珍亲自倒了三杯洋酒,推到三人面前。“云子小姐和顾秘书能一同大驾光临,今晚真是蓬荜生辉。”
南造云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佘爱珍的珍珠项链上停留了一瞬。“佘总队长今晚这身打扮,可是费了心思的。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明辉君谈。”
佘爱珍端着酒杯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拍。她看了一眼顾云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南造云子不紧不慢的笑容,把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咽了回去。
“云子小姐快人快语。”佘爱珍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她看向陆明辉,“陆处长,外面现在风大雨大,丁主任抓人的车都快把76号的院子停满了。李士群这艘船,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想怎么跳?”陆明辉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警卫大队四个中队,张定邦和孙福全是我的人,我能死死攥在手里。”佘爱珍压低声音,“三中队的周阿来是李士群的死忠,我已经找借口把他调去闸北守仓库了。只要陆处长一句话,警卫大队随时听候机要处调遣。”
陆明辉没有接话,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叩击。
佘爱珍知道筹码还不够。她端着酒杯顿了一拍,咬了咬牙,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另外,我知道李士群在公共租界还有一家地下钱庄,那是他用来洗白走私黑钱的最后通道。连丁墨村都不知道。”
陆明辉叩击酒杯的手指停住了。
南造云子手里的酒杯搁回了茶几上。搁得比之前重了一点。她没有看陆明辉,而是盯着佘爱珍,目光从佘爱珍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到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在心里把这个女人重新称了一遍。
陆明辉转头看了南造云子一眼。
南造云子的视线从佘爱珍身上收回来,落在陆明辉脸上,停了一拍。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往嘴边送的时候,手腕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杯沿没碰到唇。
放下。
点了点头。
陆明辉转回头,目光落在佘爱珍脸上。“地址呢?”
“账本拿到手,地址自然就出来了。”佘爱珍接得不慌不忙。
“佘大姐消息灵通我信。”陆明辉端起酒杯,没喝,搁在嘴边停了一拍,“不过李士群的钱庄,你是亲眼见过,还是听人说的?”
佘爱珍看着他。
“去年三月,李士群让四宝护送过一趟货。”佘爱珍声音压低了半分,“从闸北到公共租界宁波路,一整箱黄金。押进去的时候,我在车上。”
陆明辉喝了一口酒。
“佘大姐是个痛快人。”陆明辉放下酒杯,“这杯酒,我敬你。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那个钱庄的账本。”
“一言为定。”佘爱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极司菲尔路,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门被猛地推开,林之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主任!佘爱珍……佘爱珍去了仙乐斯!陆明辉、南造云子还有那个顾云秋,全都在场!”
李士群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连装病都不愿意多装一天了。”李士群的声音发干,压得很低。“警卫大队,也保不住了。”
“主任,丁墨村已经把杨杰他们押进了审讯室,动了大刑。再这么下去,他们要是乱咬,火迟早烧到您身上!”林之江急得团团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外面的兄弟全召回来,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李士群冷笑一声,“宪兵队的小野在外面盯着,梅机关的中岛在上面压着。陆明辉这是要把我逼到墙角,让我众叛亲离,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声音又密又急。
李士群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摁灭在窗台上。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张边缘已经卷起的名片。
名片背面,印着一个南京的保密专线号码。
李士群拿起电话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转动。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周先生,是我,士群。”李士群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上海这边出了大变故,陆明辉和丁墨村联手,梅机关在背后撑腰。我快撑不住了。您得拉我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来南京见我。”周佛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咔哒。电话挂断。
李士群听着听筒里的盲音,缓缓放下电话。他盯着桌面上那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手指在名片的卷边上捏了很久,捏平了,又卷回去。
“林之江,备车。”李士群抓起桌上的大衣,“连夜出城,去南京!”
名片上的电话,并不是拨出去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