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官家召见
赵煦身在皇仪殿中,听说发榜时因榜帖印制失误,从而闹了这样一场乌龙,也是不禁莞尔,觉得十分有意思。
而在殿的几位宰执们,自宰相章惇以下,枢相曾布、门下侍郎安焘、中书侍郎李清臣、御史中丞黄履、尚书左丞郑雍、尚书右丞邓润甫等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此事是不是某些权贵别有用心,若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只怕是牵连甚广,在场的一众大臣都难逃其咎。
赵煦笑道:“几位爱卿都板着脸作甚?榜帖印制失误,在历朝历代,也不是罕有之事,只须令杨畏处置直接经手的办事小吏,予以杖责、革职之类处分即可,大家也无须因此介怀了。”
众大臣听闻赵官家语气平和,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臣谢过官家。”
过不多久,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返乡的毕渐被李朴找到,并知晓了原委,原来是誊录失误,将“毕渐”误写成了“毕斩”,真正的状元是他,而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毕斩。
毕渐怔了半晌,一时间心潮起伏,不知道作何感想。
后经由礼部侍郎杨畏引见,他来到了皇仪殿面圣。
赵煦端坐在主座之上,只见来人身材虽然瘦削,衣着也十分简朴,却是眉目如画,长相十分俊俏,布衣难掩其华。
赵煦心中暗叹一声:“倒是一表人才。”
“毕渐。”赵煦开口道。
“学生在。”毕渐跪伏于地,声音略带紧张,这虽是他自殿试以来,第二次面见天子,但心中仍是不免怦怦直跳。
赵煦淡淡道:“不必如此拘礼,且抬起头来。”
毕渐依言抬头,与赵煦目光相接,只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透着几分温和,他心中怦怦直跳,连忙垂下眼帘。
赵煦微微摇头,笑道:“不必这般客气,来人,给状元郎看座。”
他话音甫落,便有一名内侍搬过凳子,搁在了毕渐身旁。
“多谢官家恩典。”
毕渐答谢完,便缓缓起身,落座于凳,却不敢坐实,只挨着凳边坐下,垂着眼帘,双手放在膝上。
赵煦见他如此拘谨,便温言道:“此次召你来,无非也就是随便谈谈,你莫要太过紧张了。”
毕渐点了点头,却是朝着殿中宰执们望了一眼,他虽不知这些人的官职,但瞧他们清一色的紫袍,不用猜也知道是当朝国之栋梁,有这些人在旁侍立,自己心中如何能够安稳得下来?
赵煦无奈,却也不再劝说,当下照例问了些经义策论,毕渐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赵煦不时点头,心中渐渐有了数。
及至谈及国事,毕渐忽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下定决心。
赵煦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有话不妨直说。”
“多谢官家,”毕渐开口,声音沉稳了几分,“学生确有一言,不吐不快。”
赵煦微微挑眉:“说。”
“学生以为,朝廷刑罚过重,致使百姓不安。元丰时断劫盗五人以上方论重法,如今有犯即坐、不计人数,此其一。佃客犯主加凡人一等,而主犯佃客却不必受罚,此其二。”
“民有小过,动辄系累年岁,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臣幼时在家乡便见过一桩案子,只因欠了几斗租谷,佃户被锁拿数月,老母无人奉养,活活饿死。”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的礼部侍郎杨畏脸色微变,赵煦却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毕渐当即躬身道:“学生斗胆,请官家明诏天下:凡小过不妨民生者,量情处罚,不得滥施刑狱;佃客与主家同罪同罚,不可因人而异地。”
杨畏脸色一沉,便想出声呵斥,但瞥了一眼赵煦,见他神色平静,便忍住了。
“还有呢?”
“还有役法。”毕渐的声音愈发沉稳,“朝廷恢复免役法,本是便民之举。然学生来时,闻民间有言:‘输钱免役者,过数多敷;用钱雇役者,立直太重。’”
“百姓所输免役钱,常有超出朝廷定例者;而官府雇人服役,所给工钱又被层层克扣。”
“学生以为,官家当严饬各路提举司,凡免役钱不得额外多敷,雇值不得过低,违者以赃论。”
赵煦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毕渐身上,忽然问了一句:“那日你在酒楼上,不是不言不语么?怎么到了朕面前,反倒如此敢说?”
毕渐一怔,心中一惊:“原来在那酒楼之中,竟也有官家的耳目。”忙道:“回官家,当时人多眼杂,我辈作为学子,不应谤议朝廷。”
赵煦微微一笑:“那现在呢?又有何不同?”
毕渐抬起头来,目光坦荡:“现如今,学生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官场,又得官家垂怜,亲自召见,自是希望能好好作为,官家御前,学生若还敢隐瞒不言,而不为百姓社稷说话,那学生纵得了官身,又有何用?”
殿中寂静了片刻,赵煦听得他这一番言语,心中不由生出了赞赏之意。
他想起有人和他汇报,说当日在酒楼,一众学子邀其谈论时事,此人却是一言不发,起身便走。如今站在御前,却毫不遮掩,句句直指要害。
看来他不是不敢说,是要看值不值得说。在酒楼对着李朴,说了也白说;在这里对着皇帝,说了可能有用。这并非胆怯,而是清醒。
“毕渐,你所言两条,朕都记下了。”赵煦缓缓道,“刑律之事,朕会让刑部、大理寺详议,至于役法之事,朕也会有处置。”
毕渐一怔,实在没料到官家居然如此豪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只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赵官家”也。
当即叩首:“官家圣明,学生感佩不已。”
赵煦微微一笑,道“这也没什么,关键你所提的这几点,切中肯綮,倒是符合朕的心意,因此便采纳了。”
他同时心想:“朝中的大臣们派系林立,多有顾忌,不会像他这样直谏,这倒也是个机会。”
“状元郎,你身为新科魁首,又提了这么多举措,当受嘉奖,你要朕赏赐你什么好?”
毕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双目一亮,拱了拱手,道:“禀官家,在下倒是想向官家求得一份赏赐,不知官家是否允可?”
赵煦笑了笑,道:“你但说无妨,普天之下,朕当真拿不出的物事却也不多,尽管狮子大开口便是。”
毕渐面色平淡,道:“是,在下想请官家,销毁元祐党人碑刻。”
此言一出,包含朝中宰执在内的诸多大臣脸上一齐变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