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死亡与胜利(4)
由于黑格将军的慎重,英军尽管取得了相当大的战果,但最终也没有如福煦将军希望的那般直接收复圣康坦,而是有条不紊地推进战线,避免产生大的突出部。到8月15日,协同英军作战的法军才得以肃清阿夫尔河两岸德军,兵锋直指鲁瓦。
当日黄昏,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让本就泥泞的战场变得更加难以通行,上级便命令第95团暂缓进攻。
“汤姆。”
“我在。”
“安排人去看看那几个农舍,如果还有居民……就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征用那间仓库安置伤员。”
“明白,上尉。”外号汤姆的军士长打量了一番德内尔那苍白的面孔,“您还好吗?”
“别担心,我下雨天呼吸不畅是正常的。”
“那您还是赶快去休息吧,这些杂活夏波来中尉应付起来完全没问题。”
“多谢关心,我本来也想偷会懒,只是夏波来还在团部开会呢。”
汤姆点点头,随后招呼上了两个营部的“老爷子兵”,披着雨衣往农舍去。但没过多久,三人便小跑着回返阵地:“上尉,上尉在吗?!”
“怎么?”德内尔抬头回答,发现自己过于虚弱、发不出太大声音之后,便举手示意他们靠近。汤姆赶紧跑过来报告:“附近的农户告诉我们,谷仓里全是酸菜佬!”
“你去谷仓确认过了吗?”
“我是去谷仓侦查过,但谷仓外有一圈围墙隔着,从围墙外看无法确认,我不敢进去,怕引起敌人警觉。”
“很好,你做的很对。”德内尔点点头,立刻拽来传令兵,让他把2连集合起来包围谷仓,同时通知阿提尼军士拉上他的那门37毫米野战炮,占领谷仓附近的有利地形。完成这些后,他又集中起来全营6挺哈奇开斯中的一半,并委派一个刚到连队的德兰切少尉指挥:“你带人在谷仓北面坡的反斜面架一挺机枪,再在两个路口也架好,尽量构筑好掩体,完事后到阿提尼军士的位置上找我。”
“是!”少尉刚想敬礼,想起这是前线才赶紧放下手,随后低声请教道,“上尉,这个火力是不是有点过剩了?”
“没错。”德内尔回答道,“谷仓里充其量能塞两个排的人马,用上这么多重火力肯定是过剩的。但咱们现在时间和人手都宽裕,就没必要担心过剩,而且越过剩越好,不要怕折腾,要争取一个人不死!”
“是!”德兰切少尉心悦诚服地点头示意,随后立刻调遣部下去了。
95团1营的精兵强将自然不会磨蹭,只需一刻钟,各处布置便都已完成。这时,去团部开会的夏波来也返回了德内尔的身边:“有敌情?”
“老乡给的情报说有。”
“你什么打算?直接突破?”
“我才不干呢。”德内尔咳嗽了一声,“汤姆。”
“在。”汤姆军士长立刻回应。
“叫二连的‘小仲马’去喊话,告诉德国佬五分钟内必须全部出来投降,不然我用重榴弹炮把这个谷仓轰平!”
“是!”
…………
一分钟后,那名外号‘小仲马’的高中生头顶钢盔,腋下还夹着一个铁皮卷的喇叭,在战友的掩护下迅速冲到谷仓大门附近。他刚要喊话,就被身后的一个老兵拍了一下。
“卧倒,傻小子!”老兵低吼道,“这墙挡不住步枪弹,万一里头有挺马克沁你就完了!”
“哦哦!”恍然大悟的“小仲马”立即趴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清了清嗓子,旋即开始用德语喊话劝降。他把德内尔的要求重复了三遍,而谷仓仿佛空无一人般安静,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法军没有从黑黢黢的谷仓里得到任何回应。
夏波来见状,探头附在德内尔耳畔说道:“是不是情报有误,里面压根没人?”
“也有可能。”
“那直接把老乡的房子炸平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派人进去看看?”
“先没必要冒险。”德内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哈奇开斯机枪组,“嘿,维克多,往房顶上打一梭子!”
机枪手照做了,朝谷仓的房顶上打了两个短点射,随后“小仲马”再次给德国佬下了最后通牒:“马上出来,不然你们全得死!(德语)”
正当德内尔开始怀疑谷仓里是否真的没人的时候,一个身着护士服的少女挑着一块脏不拉几的白布走了出来,“小仲马”和那个老兵把那个少女带到了德内尔的面前。
少女看上去似乎要比德内尔更加疲惫,一路走来步伐甚至都有些踉跄。见到德内尔后,她怯生生地见了礼:“下午好,上尉。我……我不是军人,我是德国红十字会成员。(德语)”
“里面都是你的同事吗?(德语)”
“不不不,里面是被德军遗弃的伤病员,总共有48……不,现在应该是47个了。”见德内尔语气温和,少女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只有我一个医护。(德语)”
“他们连你也遗弃了?(德语)”
“是我自愿留下的,有一个伤员还在输血,如果我走了他就死定了,他现在也没输完,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回应……(德语)”
“那你就赶紧回去吧。(德语)”德内尔说完,又命营部的救护兵跟随少女一块去谷仓看看,一来是确认少女的话是否属实,二来如果谷仓条件较好,法国的伤员也可以放进去。
但是少女立刻向德内尔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能否给我们支援一些药品,他们把什么都带走了……(德语)”
“我们的药品充足吗?”德内尔问救护兵。
“不太够,不过还能挤出来一些。”
“那就不要挤了,先确保自己人够用。把情况向上级报告,让他们接收这批德国伤病员。”德内尔下完令,又用德语向那个德国少女重复了一遍。
后者立刻带着哭腔向德内尔恳求道:“但是上尉,我们有的人情况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丧生,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帮忙吧!(德语)”
“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先对我的士兵负责。(德语)”德内尔温和却坚决地拒绝了。
“但德国人和法国人都是上帝的造物,不是吗?(德语)”
“那么德国人为什么要来法兰西的土地上杀法国人呢?”德内尔盯着德国少女的眼睛反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侵略者,不会没有丢掉性命的思想准备吧?(德语)”
那个少女无法回答,只能一边抽泣,一边返回谷仓。
“我还以为你会答应分给他们一点。”等少女走远后,夏波来才到德内尔身边低语了一句。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不是一直对待俘虏挺宽容的嘛。”
“那是因为对待俘虏宽容不会影响到法国兵的人身安全。”德内尔平静地回答,“如果需要我在德国人和法国人的生命间作取舍,那么一千个德国人也抵不上一个法国人。”
“我还以为你不是个激进的民族主义者……”
“我确实不是。”德内尔转头看着副手,“那或许我该换个说法,我认为一千个侵略者也抵不上一个卫国战士……除非侵略是为了更崇高的事业,比如消灭君主制、宣扬共和国,但那样的话,侵略者也就不该被称为侵略者,而是解放者了。”
听到这话,夏波来大吃一惊:“你不会是一个秘密的布尔什维克吧?”
“你瞎说什么呢?我不一直是咱们现任总理的支持者吗?”德内尔顿时哭笑不得,“‘予宫廷以战争,予茅舍以和平’可是雅各宾派的口号!”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历史课光睡觉去了。”
德内尔无可奈何地笑了。没过多久,救护兵急匆匆地跑回了山上,尽管天色已晚,但德内尔仍能从救护兵晦暗的面孔上感受到凝重。
“那姑娘话没说全。”救护兵对德内尔说道,“里面是伤病员,但病员比伤员更多!”
“什么病?”德内尔和夏波来立刻严肃了起来。
“我看还是流感!”
“流感啊,还好还好。”二人这才稍微放松了点,“咱们刚才过去一轮,应该还有免疫力,做好防护就是了。”
…………
“潘兴将军还是希望将进攻的重点聚焦在圣米耶勒,至多推进至维涅勒。我也见到了美军参谋长休·德拉姆将军,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无论如何,美军都不会执行福煦元帅的方案。他有些话说得……不太好听,我就不转述了,看来福煦元帅确实快把美国人惹恼了。”
乔治·克列孟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片刻之后才说道:“他们的信心还是不足。”
“是的。”总理的秘书回答道,“德拉姆将军告诉我,此前几次小规模战役他们打得不错,士气尚可,但那位戴泽南上尉离开之后,大红一师打出之前一半的战绩都很勉强,整支部队立刻就紧张起来了。”
“我想法国陆军恐怕也没有几支部队能打出95团一半的战绩。”克列孟梭忍不住吐槽道,“要不再把那位上尉派去美军当一段时间的顾问?”
“美国人倒是愿意,但贝当将军恐怕不会同意,他才刚把戴泽南上尉的上级运作去了总参三局,据说是打算让戴泽南直接代理第95团团长,不过最后也没办成。”
“没办成?为什么?按理说不应该啊。”
“我刚刚去了解了一下,戴泽南上尉应是又得了流感,病情非常严重,甚至可以说是命悬一线了。”
“他不是流感才刚好吗?”克列孟梭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这是第二轮?”
秘书回答:“目前还没有收到陆军的报告。”
克列孟梭立刻拿起电话:“接总参谋部,魏刚将军在开会?不用让他回电话了,你转述就行,请他关注一下前线的流感问题,及时派人和政府反馈,我们好提早准备物资。好,再见。”
总理的电话挂掉没有十分钟就又响了起来,克列孟梭拿起电话,里边便传来了魏刚的声音:“我正要向您汇报,总理先生,刚刚我们就在开如何处置疫情的会。”
“很严重吗?”
“很严重。”魏刚的声音非常严肃,“现在已经有超过二十名官兵病亡。”
“如此危急的情况为什么现在才报告?!”克列孟梭极为不满地用钢笔敲了几下桌子。
“因为疫情总共才流行了三天,总理先生。”
“目前死亡率是多少?”
“百分之十。”
“圣母玛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