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50章 状元郎的诉求

  毕渐一言既出,殿中的宰执大臣面色都是一变。

  他此处所说的元祐党人碑刻,正是新党掌权之初,在各路设立的“碑刻纪事”,碑刻内容涉及元祐更化期间政绩,断章取义地列举了一些旧党名臣的言行,目的是让天下人认识旧党实施的是害民之政,乃是新党为了打击元祐政治遗产所作。

  但赵煦却是知道,毕渐在殿试之时,所书内容明显倾向于王安石变法,并且十分赞同绍述。

  这时见毕渐居然维护元祐党臣,赵煦不禁眉头一跳,感到有些意外。

  “你殿试的策论,朕看过。”赵煦缓缓道,“文章倾向绍述,对王安石推崇备至。元祐诸臣,可都是王相公的死对头。你如今要朕护他们的名声?”

  毕渐抬起头来,目光坦荡,说道:“回官家,学生赞同的是变法,而非党争,那些碑刻立在各路通衢,百姓往来,日日得见。碑上所言,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将元祐诸臣一概斥为奸邪,这自然是不妥的,学生不是为他们叫屈,是为朝廷叫屈。”

  尚书左丞郑雍终于忍不住了,踏前一步:“毕状元此言差矣。元祐诸臣废罢新法、割地媚敌,若非心怀私念,何以如此?碑刻所记,句句属实,何来断章取义?”

  毕渐转向他,不卑不亢地道:“大人,学生并非要为元祐诸臣翻案。学生只是觉得以碑刻定人罪,以碑刻传之后世,此事本身,便有失公允。”

  “况且那苏东坡不也是王相公的死对头么,官家却不计前嫌,向他垂询事宜,学生这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里,赵煦不禁有些尴尬,自己向苏轼咨询之事,连他这应考的学子都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向苏轼问询皇后之事,有没有被外人得悉。

  “还请官家允准!”见赵煦不答,毕渐又是躬身下拜。

  赵煦看着毕渐,心中暗暗点头,但明面上却是问道:“你还未获得官身,便如此大胆直言,就不怕日后为官之时,遭人报复么?”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的脸色又是一变,不知赵官家此言是不是暗指自己。

  毕渐却始终面色肃然,说道:“学生以为,为官之道,理当守道不屈、毁誉自若。”

  赵煦闻言,点点头,道:“好,那朕便应允......”

  黄履面色一沉,忽道:“此言,臣以为万万不可应允。”

  赵煦道:“黄中丞这又是为何?状元郎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销毁元祐党刻,乃是为消除党见更进一步,此事对朝堂政局有利,朕有何理由不允呢?”

  黄履面色凝重,说道:“不瞒官家,销毁元祐党人碑刻,此举看似能消除党见,实则根本难以促成,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赵煦道:“此话怎讲?”

  黄履道:“请官家试想一下,如今朝堂政局倾向新党,一切绍述之举,全赖新党大臣们一力推行,然则官家于此时销毁元祐党人碑刻,那些办事的大臣们会怎么想?”

  赵煦眉头一皱,道:“你是说,他们会觉得朕又有意拥护旧党官员?”

  黄履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臣就是担心届时人心浮动,政令难行,悔之晚矣!”

  赵煦稍一沉吟,又道:“若是如此,朕可以下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就说朕绝无召还旧党官员之意,只是想请各地官员不要拘泥于新旧之见,以国事为重......”

  黄履正色相对,声音更沉:“官家此言,未免也太天真了!”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一静,出乎意料的是,其他宰执并未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只是碍于礼法,章惇还是出言道:“黄中丞,不可对官家不敬!”

  黄履一怔,连忙拱手:“臣言辞激烈,冒犯官家,还请降罪。”

  赵煦却是怔怔出神,他经此一言,也是心中一震,之后缓缓平静下来,终于明白了黄履的用心。

  新旧党交替之际,不知道有多少前朝官员遭受迫害,又不知道期间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要所有大臣于旦夕间消除偏见,这又怎么可能呢?

  新旧党争,不是一块碑的事,就算销毁了元祐党人碑刻,又能怎样呢?元祐党人纵然对皇帝感激涕零,但对新党群臣的憎恨,又怎会减损分毫?

  赵煦缄默了片刻,又见黄履转头望向毕渐,沉声道:“且不论官家,毕状元好歹也是新科状元,学识渊博,你难道从未试想过,一旦这样做了,后果将会怎样么?”

  毕渐闻言,一时间背上冷汗涔涔,终于点了点头,道:“是,大人说得不错,是学生......是学生考虑的不够周全。”

  赵煦心中转了几个念头,这才省悟,寻思:“其实我何必要在这几年之间,便将新旧之见消除?”

  “其实只要政局稳定,尽量把党争压下来便足够了,新旧党之争,待前朝今朝的大臣们都过世,新一代的大臣血液流转,自会消除殆尽,根本无须我下多大苦功。”

  “过个几年,等大臣们都不提此事了,再逐一将碑刻拆除罢。”

  念及于此,赵煦摆了摆手,转向毕渐,道:“状元郎,你的心意朕明白,但就如黄中丞所言,此事牵涉太广,非一朝一夕能决。先搁下,容后再议罢,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可再行提出。”

  毕渐踌躇了一阵,道:“学生......暂时没有什么要求了,多谢官家垂怜。”

  赵煦笑道:“无须这般客气,你将来若是想到,依旧可以再提,退下罢,等旨意,过几日便该授官了。”

  毕渐见到赵官家如此亲和,心中不禁十分感动,都说天子喜怒无常,杀伐由他,可眼前这位,却是情真意切,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路求学,遇上了这么一位好君主,当真十分值得。

  “多谢官家,既如此,学生便先告辞。”

  毕渐谢恩,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赵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宰执,最后落在安焘身上,问道:“安卿以为,此子可堪何用?”

  安焘听到官家问及自己,一时间愣了一下,便道:“此人从无履历,臣一下子倒也真瞧不出,但依他先前的言论,倒是对外交方面颇有感触,官家若要任用此人,不妨先让他到鸿胪寺任职。”

  赵煦点了点头,又问章惇:“章相以为呢?”

  章惇沉吟道:“鸿胪寺掌四方宾客、朝会仪节,毕渐是状元,放在那里,倒也合适。臣无异议。”

  曾布、黄履等人也纷纷点头。

  赵煦一听,甚合心意,当即命翰林学士草拟制书,授毕渐为鸿胪寺主簿。

  随即赵煦又依次召见了榜眼、探花,赵煦照例问了些经义策论,两人对答中规中矩,虽无毕渐那般锋芒,却也条理清晰、不失体面。

  之后两人离殿,赵煦问及宰执们的意见,李清臣说榜眼可去大理寺,曾布说探花可去军器监,章惇点了点头,安焘、黄履等人亦无异议。

  赵煦一一依允,当场拟了告身,授了官职。

  这一场殿试,便就如此结束,赵煦感觉收获倒也不小,毕渐那几条建议,虽不能立时推行,却句句切中要害,例如刑律过苛、役法不均,都是他心中盘算许久的事,如今有人替他说出来,日后推行,便有了由头。

  便在这时,守侍在门外的郝随忽然推门进殿,说道:“启禀官家,鸿胪寺卿盛陶求见。”(注:鸿胪寺卿是鸿胪寺最高长官,官至正四品。)

  鸿胪寺?

  赵煦不禁一怔,鸿胪寺主管礼法和外交,眼下并未到祭天之时,那显然便是外交之事了。

  赵煦点了点头,道:“宣!”

  殿门再次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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