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宋朝君臣商议
过不久,宋朝方面便收到了辽国传来的议和文书。
赵煦看到辽国使臣送来的辽主诏书,眉头微微一皱,便见上面如此写道:“此次边衅,乃边将擅动,非朕本意。念及澶渊之盟百年和好,朕已处置相关边将。愿各守疆界,互不相犯。”
他看完这份文书,心中虽有些不喜,但并未直接表露出来,接着便将这道文书交给翰林学士承旨兼枢相曾布,说道:“这是辽国派人送来的议和文书,该当如何,诸卿可分别奏来。”
诸文武百官传阅完文书之后,脸色都不禁一变,心想:“这契丹胡虏当真嚣张。”
门下侍郎安焘道:“回陛下,文书中提及澶渊之盟,希望互不相犯,其实是暗指我大宋还是要照例为其每年发放岁赐。”
赵煦道:“何以见得?安卿不妨直言。”
安焘侃侃而道:“上面说辽军此次大举南下,乃是边将擅动,非是辽主本意,这显然不合常理,分明便是再荒唐不过的借口,他又提及澶渊之盟,显然便是索要岁赐。”
赵煦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有些不豫。
户部尚书蔡京这时站了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以臣愚意度之,朝廷每年都要向辽国发放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的岁赐,此举莫过于资敌,咱们明明是打了胜仗,按理说应当减少岁赐才是,这时还恢复岁赐,岂不是让敌军有了重整旗鼓的机会,到时候再来向我南朝入侵?因此,臣为大宋万千百姓请命,请陛下明诏天下,这岁赐从此中断。”
赵煦摇了摇头,叹道:“你此言说得不错,只是咱们这次虽守下了定州,克复了三关,但对人家来说,未必便是大败,自然也没什么谈判的余地,况且,朝廷的大将章楶、折可适他们,尚在西北守关,咱们恢复岁赐,也好一时稳住辽国,待西北战事平定,到时另说。”
说到这里,他不禁瞥了一眼蔡京,心想:“纵然减少岁赐,但到时候还不是有大笔款项到了你的囊中?你美其名曰是为百姓请命,说到底还不是为自己谋私?”
赵煦对此,心中也不是没有盘算,朝廷每年开拨的军费约在三千万两左右,这三十万的岁赐不过只占百分之一,当年的真宗皇帝,想必也是有过深厚考量才定下这澶渊之盟的。
但蔡京的发言,引起了一些大臣的附和,户部权侍郎李琮由此便道:“臣李琮启奏。”
赵煦点头道:“准奏。”
李琮道:“辽军铩羽而归,举兵北撤,这文书刚一下来,便要求恢复澶渊之盟,倒好像是我大宋先启的战端一般,臣想了想,辽主此举,说不定是在试探朝廷,今日若恢复了岁赐,莫说会稳住契丹胡虏,只怕对方反而会以为我南朝虚弱,然后再寻时机举兵南下罢?陛下不可不察啊!”
赵煦瞥了他一眼,心道:“说这么多,你和蔡京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主张停止岁赐,一个户部尚书,一个户部权侍郎,只怕都想要借此事中饱私囊罢?”
殿中顿时分为两派,议论纷纷。
侍御史来之邵出列,冷冷道:“蔡尚书、李侍郎好大的口气。岁赐中断?我且问二位,辽军虽退,其主力未损。幽云一带尚有重兵,若因岁赐之事激怒辽主,万一他们再举南侵,朝廷拿什么抵挡?”
蔡京面不改色,说道:“定州之战,辽军数万大军围城,却是不战而退,其胆已丧。就算他们再举南侵,又有何惧?”
来之邵冷笑一声:“辽军之所以不战而退,那是因后院起火、西北阻卜叛乱,不是我大宋将士把他们打退的!你若以为打了一场定州之战,就天下无敌了,那便是大错特错!就同陛下先前所说,朝中大将章楶、折可适尚在西北守边,此时若与辽国翻脸,两线作战,朝廷如何应付?河北防务空虚,你岂会不知?”
李琮反驳道:“辽国西北阻卜,内乱已久,辽主决无可能在短期内便平定,以我看来,此时辽军军将青黄不接,大将耶律特麽、耶律斡特刺都已前往辽西北平乱,同时带走了大量兵力,精锐也被大量抽拨,无法分身南顾,燕云空虚,此时正是我朝强硬之时,你反倒主张退让,岂非助长敌焰?”
来之邵道:“李侍郎只看到燕云空虚,可曾想过辽国还有上京?北院宣徽使萧兀纳坐镇上京,麾下数万精骑,若辽主决意南征,萧兀纳可率军南下,与幽云守军会合。届时数十万辽军压境,朝廷如何应对?河北禁军账面二十万,实存多少?缺额多少?李侍郎可知?”
此言一出,李琮怔了片刻,面色涨红,说道:“辽主主动退军,士气已馁,多半......多半暂时不会再度南下。”他虽硬撑着强辩,但口风已松了不少。
来之邵冷笑连连,道:“多半?你先前那般强硬,此时却为何不敢担保?”
李琮一时语塞,说不上话来。
但赵煦听两人争执,不禁有些犹豫,寻思:“按理来说,辽国明明自有内乱,却还敢向我南朝讨要岁赐,说明这内乱并不会影响他们什么才是。”
“按照历史上来,辽国阻卜内乱,还有五六年方可平定,那么李琮先前之言,倒是也有可取之处,然则主动进攻,可不比守城,人家骑兵骁勇善战,远胜过步兵。”
“但转念一想,咱们不一定要打到辽国上京,其实只求能收复燕云几州,便也足矣,即使上京增兵南下,只消速战速决,就算不能取回全部州郡,至少拿下数州,倒也不在话下。”
便在他摇摆不定之时,章惇忽道:“臣以为,李侍郎此言大为不妥。”
赵煦平静地望向章惇,道:“有何不妥,章相尽可明言。”
章惇道:“是,臣以为,西北战事尚且吃紧,要分出不少军费,朝廷纵有兵力,若久攻不克,后续粮草不济,反而有倾覆之虞,再者,眼下朝中并无什么能征善战的大将,若由文官统兵,未必能操必胜......”
赵煦听到此言,这才如梦初醒。
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国家财政连年吃紧,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派兵去攻打燕云又如何?
又由谁来统领?
苏轼么?
王光祖么?
这两人平定局部叛乱,或是坚守城池,可说是能用之将。
可若是进攻燕云,那便未必能行了。
进攻燕云,非同小可,可说是与辽正式开战了,那可是要发动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大军开拨的。
章惇见赵官家面色阴晴不定,只道他听自己执意劝阻,心中十分恼怒,便道:“陛下不必动怒,燕云之地,咱们迟早有收回来的一天,但就如官家先前所说,凡事须循序渐进,不可急图,这打仗啊,更是如此。”
赵煦脸色缓和,颔首道:“是,章相说得是,数十万大军北上开赴燕云,一来一往,耗费不小不说,以我军和辽军的战力差距,也未必能一攻而克。”
殿中沉默片刻,刑部侍郎范纯礼出列,拱手道:“以臣立场,本不该多言,但此事攸关国本,臣斗胆进一言。”
赵煦微微一笑,道:“范卿请说。”
范纯礼道:“以两国如此形势,将来想必终有一场大战,但此刻咱们财政吃紧,却是不能主动挑起此战。”
赵煦眉毛一挑,道:“那依范卿之见?”
范纯礼道:“岁赐不能遽绝,却可以略作缩减,官家不妨回一封国书,试探一下辽国口风,以臣想来,他们新历内乱,未必不肯让步,若是仍按照原本的岁赐来给,说不定人家还以为我南朝软弱可欺,到时说不定还要得寸进尺。”
“再者,能减少些岁赐,减轻些百姓负担,这也是好事。若辽人不允,再议其他也不迟。”
赵煦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翰林学士叶祖洽这时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也以为范尚书之言可采。岁赐减半,既不失我朝体面,又给了辽人一个台阶。若能以此定例,朝廷每年可节省数万两白银、数万匹绢。这笔钱,养数千精骑都够了。”
中书舍人吕希纯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叶学士所言虽有理,但岁赐减半,辽人未必应允。澶渊之盟百年和好,岁赐之数已成定例。如今骤然减半,辽主岂能甘心?若因此激怒辽人,反而得不偿失。臣以为,岁赐当全数恢复,以安辽人之心,待西北战事平定,再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李琮忍不住道:“吕舍人之言,臣不敢苟同!辽人南侵在先,兵败在后,议和文书不过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此时我朝正该强硬,吕舍人反倒主张全数恢复,岂不是示弱于人?”
吕希纯道:“李侍郎,示弱与示强,要看时候。辽人虽败,元气未伤;我朝虽胜,国力已疲。定州一战,军费耗费数百万贯,朝廷封桩库几乎见底。此时若与辽人闹翻,他们再举南侵,朝廷拿什么打仗?打仗不是意气用事,是算账!”
殿中争论愈发激烈,两派互不相让。
赵煦抬手,止住殿中喧哗,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缓缓说道:“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朕以为,岁赐之事,当取范卿之议。岁赐减半,澶渊之盟其余条款如旧。着翰林学士院拟一道国书,回复辽国。若辽人应允,便从此定例;若不应允,再议。”
群臣见赵官家已有决断,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宋朝制度,事事决于君前。
赵煦又道:“辽人此次南侵,虽已退去,但边备不可松懈。着枢密院严饬河北诸路,整饬军备,修缮城寨,以防辽人卷土重来。”
曾布出列拱手:“臣遵旨。”
赵煦眼看差不多了,便叫道:“既事已议定,那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群臣躬身,赵煦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