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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赴青阳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4890 2026-05-29 10:22

  天还没亮,李立芬就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有真正睡着。靠在堂屋的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钱够不够?人民医院肯不肯收?路上会不会出事?一个一个的问题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头晕。但她强迫自己躺着,哪怕睡不着也要躺着,攒一点力气。今天要走一百里路,她不能倒下。

  她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的。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亮被云遮住了。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不响了,虫也不叫了,只有大哥的呼吸声,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大哥的担架旁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不凉了,温温的。她把手缩回来,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着大哥的脸。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大哥的脸上。那张脸还是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眼窝还是陷下去的,但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是青紫色的了,淡了很多。

  她在心里说:哥,今天我们送你去青阳。去大医院。你的病会好的。

  她转身走到灶房,开始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把水烧开了,灌进暖水瓶里,又从蛇皮袋里拿出昨天煮好的鸡蛋,数了数,一人一个,不多不少。她把鸡蛋装进布包里,塞进蛇皮袋。

  王兰英听见动静,从地铺上坐起来。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水开的声音,鸡蛋碰撞的声音,布包被打开又系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安心了一些。

  “立芬?”她叫了一声。

  “嫂子,你醒了?”李立芬从灶房走出来,“天快亮了,我去叫赵叔和王大爷。你帮我看着大哥,别让人碰他。”

  “好。”王兰英摸索着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丈夫的手上。那只手不凉了,温温的。她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李立芬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村里的路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的。她凭着记忆往赵叔家走,脚下踩到了碎石,差点滑倒,稳住身子继续走。

  赵叔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是新鞋,不是新的,是补过的,但比昨天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好多了。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李立芬走进来,把烟掐灭了。

  “赵叔,走吧。”

  赵叔站起来,跟着李立芬往外走。两个人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也起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王大爷,走吧。”

  三个人回到院子里。赵叔和王大爷走进堂屋,站在担架旁边。担架已经准备好了——两块门板,铺着稻草,铺着被子,枕头垫得端端正正的。李立飞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走吧。”李立芬说。

  赵叔抬前面,王大爷抬后面,把担架抬了起来。李天宇在旁边扶着,怕担架滑下去。王兰英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李立芬走在最前面,推开了院门。

  院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秋天的凌晨很凉,凉得人起鸡皮疙瘩。李立芬打了个寒颤,迈出了院门。赵叔和王大爷抬着担架跟在后面。王兰英摸索着跟上来。李天宇走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的边缘,眼睛一直盯着父亲的脸。

  院门没有锁。李立芬把门虚掩着,没有回头。

  从李家到村口,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村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白天走都不好走,晚上更是难走。赵叔和王大爷抬着担架,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地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们怕颠着病人,不敢走快,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路两边的房子都是黑的,窗户里没有光,人们还在睡。狗也不叫了,鸡也不叫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立芬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她不时回头看一眼担架,看一眼大哥,看一眼侄子,看一眼嫂子。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地上,像是在系鞋带,又像是在捡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那人影站了起来,朝这边看过来。

  是吴赖。

  李立芬的心猛地一沉。

  吴赖怎么会在这里?天还没亮,他蹲在老槐树下干什么?是在等什么?还是碰巧在这里?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事。吴赖那个人,看见李家抬着担架出村,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吴赖朝这边走了两步。

  “哟,李大学生!”他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么早去哪儿啊?”

  李天宇没有看他,步子没有停,眼神没有偏。他的手还扶着担架的边缘,眼睛还盯着父亲的脸。

  “李大学生,我跟你说话呢!”吴赖又走了两步,“你爸怎么了?病还没好?送去哪儿啊?乡卫生院?”

  赵叔和王大爷没有停。他们抬着担架,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

  “我说李大学生,”吴赖跟了两步,“你爸这病可耽误不得啊。乡卫生院不行,得去县医院。县医院不行,得去青阳。你有钱吗?没钱可看不了病。”

  李天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他没有回头。

  吴赖还想跟上来。

  “建设!”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周桂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了,站在巷口,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妈?”吴赖回过头,“你怎么出来了?”

  “你给我回来。”周桂兰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人家去看病,你追什么追?”

  “妈,我就是问问——”

  “问问?你是问问吗?”周桂兰的声音大了一些,“你那嘴一张,什么难听的话说不出来?你给我回来!”

  “妈——”

  “回来!”

  吴赖站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已经走远的担架,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回去。他走到母亲身边,嘟囔了一句:“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人家的闲事,你少管。”周桂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着担架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在脑子里。然后她转过身,拉着儿子,走进了巷子。

  村口恢复了安静。

  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一切,什么也不说。

  李天宇走在担架旁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手还扶着担架的边缘,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是紧张,是害怕,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因为怕吴赖,是因为怕吴赖的那些话被父亲听见。父亲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那些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没有什么变化。他放心了一些。

  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公路的土路。这条路比村里的路更差,全是碎石子和坑洼,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赵叔和王大爷走得满头是汗,额头上亮晶晶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但谁也没有说停下来歇一歇。

  “歇一会儿吧。”李立芬说,“喘口气再走。”

  赵叔和王大爷把担架放在路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叔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把土砸出了一个个小坑。王大爷年纪大了,喘得更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

  李天宇蹲在担架旁边,把被子掖了掖,又把枕头正了正。他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不烫,温温的。又摸了摸父亲的手——也不凉了。他看着父亲的脸,在晨光中,那张脸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爸。”他低声叫了一句。

  李立飞没有醒。他睡得很沉。但呼吸是平稳的,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停的呼吸,是睡着了的那种呼吸。这是好兆头。

  李立芬站在路边,看着公路的尽头。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笼罩在田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灰白色。公路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晨雾中。她不知道青阳在哪个方向,但她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青阳。

  “车来了。”赵叔忽然说。

  远处,晨雾中,有两团昏黄的光。那光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是车灯。一辆卡车从青阳方向驶来,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李立芬站到路中间,举起了手。

  卡车司机看见了路边的人,放慢了速度。车是蓝色的,车厢上蒙着帆布,不知道装的什么。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圆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师傅!”李立芬跑过去,“能不能捎我们一程?去青阳。我哥病了,要去人民医院。”

  司机看了一眼路边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抬担架的两个老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人和孩子。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

  “上车吧。”他说,“车厢里装的是棉花,不重,挤一挤还能坐人。”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李立芬鞠了好几个躬。

  司机跳下车,帮忙把车厢后面的挡板打开。赵叔和王大爷把担架抬起来,几个人合力,把担架抬上了车厢。李天宇扶着担架,怕颠着父亲。王兰英提着蛇皮袋,摸索着爬上车厢。李立芬最后一个爬上去。

  司机把挡板关上,回到驾驶室。发动机轰鸣起来,卡车慢慢地动了。

  李天宇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扶着担架的边缘,另一只手护着父亲的被子。车厢里装的棉花是软和的,垫在身下,比之前的门板舒服多了。但车子颠簸得厉害,每过一个坑,车身就猛地一晃,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父亲的脸,怕父亲被颠醒了,又怕父亲被颠晕过去。

  王兰英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蛇皮袋,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大概是在求菩萨保佑。

  李立芬坐在担架的另一边,也扶着担架的边缘,也盯着大哥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乱了,乱了就什么都做不好了。

  赵叔和王大爷坐在车厢后面,靠着挡板,累得说不出话。赵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上,看了看病人,又把烟夹回了耳朵上。王大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车厢里的棉花被颠得散开了,棉花絮飘在空气中,落在头发上,落在衣服上。没有人去拍掉它们。

  李天宇转过头,透过车厢后面的挡板,看着大龙村渐渐远去。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绿色的影子,消失在晨雾中。他家的院子看不见了,后山也看不见了,那块石头地也看不见了。一切都被晨雾吞没了。

  他在心里说:大龙村,我会回来的。

  他又在心里说:那块石头地,我会把它种好的。

  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但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一只手扶着担架,一只手护着被子,眼睛看着父亲的脸,耳朵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天慢慢地亮了。晨雾慢慢地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跳了出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那些阳光照在公路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卡车上,照在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李天宇看见阳光照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苍白了,有了一点血色。父亲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李天宇把被子又掖了掖,把枕头又正了正。

  青阳还在一百里外。但他在心里说:爸,快到了。你再撑一撑。到了青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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