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了一夜。
车厢里,棉花絮被颠得四处飘散,像雪花一样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被子上。李天宇已经记不清车子过了多少个坑、拐了多少个弯了。他只记得车厢的挡板在不停地响,“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他的手一直扶着担架的边缘,不敢松开。每颠一下,他的心就跟着颠一下,怕父亲被颠醒了,又怕父亲被颠出什么毛病来。
天一直不亮。那段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一下一下的,有规律的。他的手还在被子外面,李天宇把那只手轻轻握住——不凉,温温的。
李立芬坐在担架的另一边,也扶着担架的边缘。她一夜没有合眼,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靠在车厢的帆布上,身子随着车子摇晃,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
王兰英坐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蛇皮袋,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概是在求菩萨保佑。
赵叔和王大爷靠着车厢后面的挡板,闭着眼睛。他们太累了,颠簸的车厢也挡不住他们的困意。王大爷的拐杖倒在一边,随着车子滚来滚去,他也顾不上捡。
卡车司机开得不快,但也不敢停。他知道车后面拉的是一个病人,耽搁不得。他一路上没有休息,肚子饿了就啃一口馒头,渴了就喝一口水壶里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外面开始有了变化。
黑暗不再那么浓了,像是有人在黑布上倒了一盆水,黑色被冲淡了,变成了深灰色,又变成了浅灰色。天,快亮了。
李天宇抬起头,透过车厢帆布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一些房子,低矮的,灰扑扑的,跟大龙村的房子差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走在路上,挑着担子,或者骑着自行车。
后来,田野不见了。路两边开始出现一排一排的房子,不是大龙村那种土坯房,是红砖砌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有的房子上面还盖着瓦,红色的瓦,灰色的瓦,在晨光中泛着光。路也变宽了,变成了柏油路,黑黑的,平平的,车子走在上面不再颠簸了。
李天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房子,这么宽的路。大龙村的路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大龙村的房子是土坯房,低矮、昏暗、破旧。这里的房子是砖的,是高的,是亮堂的。
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烟囱,红砖砌的,高得望不到顶,顶端冒着白色的烟,烟在晨风中飘散,像一朵巨大的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厂,只觉得那个烟囱大得吓人,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柱子,要撑破天似的。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了楼房。不是那种一排一排的平房,是楼——两层、三层、四层、五层,一栋一栋地立在路两边,窗户是玻璃的,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有的楼上还挂着牌子,写着什么厂、什么公司、什么商店。
他看见了车。不是拖拉机,不是卡车,是那种小轿车,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一辆一辆地从旁边开过去,速度很快,像一阵风。
他看见了人。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着路,有的站在路边等车。他们穿的衣服跟大龙村的人不一样——不是打补丁的汗衫,不是灰扑扑的外套,是那种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衣服。
卡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李天宇看见了红绿灯——红的,绿的,黄的,一明一灭的,像是在指挥着所有的车子和行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红绿灯,只觉得那个东西很神奇,一亮红灯,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一亮绿灯,所有的车子都走了。
这就是青阳。
李天宇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市。
他的眼睛不够用了。他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看前面,一会儿看后面。那些高楼、那些马路、那些车子、那些人,都让他觉得陌生,又让他觉得兴奋。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姑。”他叫了一声。
李立芬睁开眼睛,看着侄子。侄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疲惫的光,是希望的光。那光她昨天晚上就看到了,在她告诉他“你才十八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的时候,在她决定送大哥来青阳的时候,在她看到侄子用一根缝衣针救醒大哥的时候。那光一直在。
“快到了。”李天宇说。
李立芬点点头。她不知道人民医院在哪里,但她知道到了青阳就不怕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了,每条路都走过,每个街角都熟悉。
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李立芬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再走两个路口就到了。”
司机点点头,打了方向盘。
右转。过一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
“到了。”李立芬说。
卡车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来。大楼是白色的,很高,很大,门口挂着牌子——“青阳市人民医院”。几个红色的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李立芬第一个跳下车,跑进医院大厅。她的鞋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进了大门。她冲到挂号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护士,正在打哈欠。
“护士,我哥病了,很重,能不能——”
“挂号去。”护士头也没抬。
“我哥昏迷——”
“挂号去。”
李立芬转身跑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钱,数都没数,塞进挂号窗口。护士收了钱,撕了一张挂号单扔出来。李立芬抓起挂号单,又跑了出去。
赵叔和王大爷把担架抬下车。李天宇在后面扶着,怕担架滑下去。王兰英提着蛇皮袋,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李天宇一把扶住母亲:“妈,慢点。”
几个人抬着担架,走进了医院大厅。
大厅很大,很大,比大龙村的村委会大几十倍。地上铺着水磨石,亮得像镜子,能照见人影。天花板上吊着灯,一排一排的,虽然是大白天,灯还亮着,把大厅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但李天宇觉得那是希望的味道。
李立芬已经找好了急诊室的方向。几个人抬着担架穿过大厅,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写着“急诊室”的门。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迎上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皱了皱眉,走过来检查——翻开眼皮看了看,摸了摸脉搏,听了听心跳。
“什么情况?”医生问。
李立芬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突然倒地、昏迷不醒、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她没有说缝衣针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医生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护士说:“安排床位,办住院手续。”
护士推来一张活动床,几个人帮忙把李立飞从担架上抬到活动床上。活动床有轮子,推起来不费力。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赵叔和王大爷跟在后面,李天宇和母亲跟在后面,李立芬跑在前面办手续。
李天宇跟着活动床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大街。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照在那些高楼上,照在那些马路上,照在那些车和人上。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望不到边。它跟大龙村不一样。大龙村是安静的,这里是喧闹的;大龙村是灰扑扑的,这里是亮堂堂的;大龙村是停滞的,这里是在动的。
他身后,医院的大楼高高地矗立着,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户,红色的十字。父亲就在这栋楼里。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会好起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大龙村在一百里外,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他知道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后山那块石头地还在,地里的麦苗还在,他家的院子还在,那棵老枣树还在。
他想起昨天晚上,坐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在心里说的一句话。
“大龙村,我会回来的。”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那块石头地说的,也是对父亲说的,也是对母亲说的,也是对秀兰和天明说的,也是对姑姑说的,也是对王大爷和赵叔说的。
他会回来的。
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不是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处处为难地回来。他会堂堂正正地回来,带着事业回来,带着希望回来,带着改变回来。
他要把那块石头地变成最好的地。
他要把大龙村变成最好的村。
他要把自己的名字,从“李大学生”变成“李天宇”。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不是考上大学,不是离开农村,不是跳出农门。是回来。是扎根。是开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面包店飘出来的香味,有很多很多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的梦想装得下。
他转过身,走进医院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扶着病人走过,医生夹着病历本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这个从大龙村来的、脸上还有干血迹、额头上还有伤口、手上还破着皮的年轻人。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几个小时前,用一根缝衣针救活了自己的父亲。就是这个人,在几个月前,在一片被所有人嫌弃的石头地上,种出了麦苗。
他走过大厅,走过走廊,走进父亲的病房。
父亲已经躺在了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手腕上缠着血压计的袖带,胸口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旁边的仪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平稳的,有规律的。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李立芬坐在床边,握着大哥的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见侄子走进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说:“医生检查过了,说你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看看血管堵塞的情况。”
李天宇点了点头,在父亲的床边坐下来,把父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爸。”他在心里说,“到青阳了。到人民医院了。你的病会好的。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脸上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石缝里也能开花。”
他相信。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信过。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空,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那蓝蓝的天空下,是一百公里外的大龙村,是那块石头地,是那些麦苗,是他出发的地方。
他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
那是他对大龙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