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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姑姑的决定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4313 2026-05-29 10:22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赵叔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走得很急,气喘吁吁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李立芬。李天宇的姑姑。

  赵叔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她。他摸黑走了一夜,脚底磨出了血泡,正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歇脚,听见远处有自行车的声音。一辆二八大杠从青阳方向驶来,骑车的人弯着腰,拼命地蹬,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他认出了那个人——李立芬。他喊了一声,李立芬停下来,看见赵叔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赵叔说:“立芬,你哥倒了。”李立芬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自行车倒在地上,蛇皮袋滚到了路边。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弯腰把自行车扶起来,把蛇皮袋捡起来,说:“赵叔,上车,我带你。”

  赵叔上了车,两个人往大龙村赶。李立芬蹬车,赵叔坐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百里路,她蹬了几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兰英正站在枣树下,眯着眼睛朝门口看。她听见脚步声,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是立芬吗?”她的声音在抖。

  “嫂子,是我。”李立芬走过去,握住王兰英的手。

  王兰英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她看不见小姑子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小姑子手心里的温度——那是从一百里外带来的温度,是连夜赶路留下的温度。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立芬……你哥他……他醒了……”

  “醒了?”李立芬愣了一下,“不是说他昏迷了吗?”

  “醒了。”王兰英哽咽着,“天宇用一根缝衣针……把他救醒了。”

  李立芬转过头,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侄子。晨光中,李天宇站在门槛里面,脸上有干了的血迹,额头上一道伤口,手上破了皮,衣服皱巴巴的,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

  “姑。”他叫了一声。

  李立芬走过去,把手搭在侄子的肩膀上。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快步走进屋里。

  大哥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张脸不是灰白色的了,嘴唇也不是青紫色的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是昏迷的那种呼吸,是睡着了的那种呼吸。

  李立芬站在床边,看着大哥的脸,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又擦,擦不干。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李立飞没有反应。他睡得很沉。

  李立芬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额头不烫,温温的,正常的温度。她又摸了摸大哥的手,手也不凉了,有了一点热气。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把裤子打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王兰英还站在院子里,赵叔蹲在枣树下抽烟,王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一脸关切。

  李立芬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在这里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送青阳,送人民医院。”

  王兰英抹着眼泪:“立芬,怎么送啊?没有车。”

  “想办法。”李立芬说,“赵叔,王大爷,能不能麻烦你们帮忙,用门板做成担架,抬着走?”

  赵叔把烟掐灭,站起来:“行。”

  王大爷点了点头:“行。”

  “今天晚上走。”李立芬看了看天,“白天村口人多眼杂,吴家乐那些人要是看见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等天黑了,村里人都睡了,我们再准备。明天天不亮就走,悄悄走,绕开他家门口。”

  赵叔和王大爷点了点头,各自回家准备去了。

  李立芬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大哥的脸,又看了看侄子。

  “天宇。”她说。

  “姑。”

  “你怎么救的你爸?”

  李天宇沉默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把古玉、传承、透视、真气,都说了。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就那么平铺直叙地说下来。

  李立芬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问“真的假的”,没有问“你是不是做梦了”,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侄子的手,说了一句:“天宇,你做得很好。”

  李天宇的眼眶红了。

  “但是,”李立芬说,“缝衣针只是暂时救了你爸。他的病还没有好。你刚才也说了,他体内的堵塞还在,真气只是松动了一部分,没有完全打通。得去大医院。”

  “我知道。”李天宇说。

  “所以今天晚上准备,明天天不亮就走。”

  “我知道。”

  李立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门外的路,走回灶房,开始烧水。她把水烧开了,倒进暖水瓶里,又把从青阳带来的鸡蛋煮了,用布包好,塞进蛇皮袋。

  王兰英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听着小姑子忙碌的声音。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听见——水开的声音,鸡蛋碰撞的声音,布包被打开又系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安心了一些。至少,有一个人在做事,在想办法,在把这个家往前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那把空了的竹椅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慢。

  李立芬把担架准备好了。两块门板,铺上稻草,铺上被子,做成了一副简易担架。放在堂屋里,靠墙立着,不占地方,也不引人注意。

  赵叔来了一趟,看了看担架,点了点头,说晚上过来。

  王大爷也来了一趟,看了看担架,没有说话,拍了拍李天宇的肩膀,走了。

  吴丽娜是在下午的时候来的。

  她推开了院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还是昨天那身打扮,碎花布衫,马尾辫,白球鞋。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天宇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李天宇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吴丽娜把篮子放在地上,低着头说:“我妈让我送来的。鸡蛋和红糖。她说了,你爸的病不能拖,赶紧送青阳。”

  李天宇看着地上的篮子,沉默了一会儿。

  “丽娜,东西我不能收。”

  “天宇哥。”吴丽娜抬起头,看着他,“我妈说,她劝过我爸,劝不动。她劝过我哥,也劝不动。但她能做主的事,她就做主。这些东西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不是我爸的,也不是我哥的。”

  李天宇没有说话。

  “天宇哥,我走了。”吴丽娜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爸会好的。”

  她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了巷子口。

  李天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篮子提起来,走进灶房,放在灶台上。

  天慢慢黑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山。七点多钟,村里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四下一片漆黑。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人们陆续睡了。狗不叫了,鸡不叫了,连虫子的叫声都稀少了。整个大龙村沉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差不多了。”李立芬站起来,“赵叔,王大爷,麻烦你们了。”

  赵叔和王大爷把担架从墙边抬出来,放在地上。几个人把李立飞从床上抬起来,轻轻地放到门板上。李天宇托着父亲的头,赵叔托着身子,王大爷托着腿,王兰英在旁边扶着。李立飞的身体还是那么轻,轻得让人心酸。

  李立芬弯下腰,把被子掖好,又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大哥的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发抖。

  担架备好了。放在堂屋的正中间,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枕头垫得端端正正的。等天亮了,抬起来就能走。

  王兰英摸索着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板上的被子,摸了摸丈夫的脚。丈夫的脚不凉了,有了一点热气。她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转身朝着小姑子的方向。

  “立芬。”

  “嫂子。”

  “天亮了就走?”

  “天亮了就走。”李立芬说,“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

  王兰英点了点头,摸索着走回灶房,在地铺上坐下来。她没有躺下去,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天亮。

  李秀兰把天明抱到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天明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秀兰的衣服。秀兰把他的手轻轻地掰开,把被子塞进他手里,他攥住了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爸”,又睡了。

  秀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外屋,坐在凳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赵叔回去了,说天不亮就过来。王大爷也回去了,说天不亮就过来。

  李立芬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了。

  李天宇没有睡。他坐在父亲的担架旁边,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放在担架的边缘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他不想睡,也睡不着。他怕一睡着,父亲就出什么事。他宁愿守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担架上,照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呼吸均匀,像只是睡着了。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那张脸灰白灰白的,嘴唇青紫青紫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今天,那盏灯又被添上了油,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李天宇看着父亲的脸,在心里说:爸,明天我们就去青阳了。去人民医院。把你的病彻底治好。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有我,有姑姑,有赵叔和王大爷。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那只手不凉了,有了一点温度。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古玉。古玉还是温热的,贴在心口上,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他想起先祖说的那句话——“行医救人,济世利民。”

  他救的第一个人,是他的父亲。

  夜很深了,屋里屋外都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枣树的叶子不响了,虫也不叫了。整个大龙村都睡了,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守着父亲,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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