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铁矿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克卢西乌姆的祭司,还是远处那些躲在营帐后探头探脑的各城邦护卫,此刻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那张布满阴云的老脸上。
虽然芬恩没有人任何恶意,但这个问题,比任何刀剑都更难应对。
它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直接烙在了伊特鲁里亚联盟权力的脓疮上。如果克伊拉斯知道这么个地方,那就等于承认,在联盟的眼皮子底下,有一片失控的土地正在秘密生产着足以颠覆整个十二城邦的生化怪物。
这是渎职,是无能,是整个神权体系的巨大丑闻!
如果他否认,那他就是在撒谎。一个连联盟疆域内地质矿脉都搞不清楚的大德鲁伊,还有什么资格去争夺伏尔通娜的主祭之位?
更何况,芬恩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单纯。
这是一个死局。
克伊拉斯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用力攥紧了那根翠绿法杖。他想不顾一切,直接下令让近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当场乱剑砍死。
可他不能。
他看着周围那些近卫和祭司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看着那具还被藤蔓倒吊着的、被这五岁孩童彻底“解构”的怪物尸体。他心里清楚,此刻的芬恩,已经不是一个能被随意抹除的“变数”。
这小鬼用最直接单纯的手段,把自己变成了在场所有人,包括他,克伊拉斯在内唯一的救命稻草。
僵持之际,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芬恩身后响起。
“朱砂之谷。”
卢修斯长老拄着鹿角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没有看克伊拉斯,而是将浑浊的目光投向了驿站东南方那片连绵不绝的黑色丘陵。
“在联盟的古老星图上,那片区域被标记为‘禁忌’。”卢修斯的声音不大,“三百年前,那里的火山还在喷发,地热让整片山谷终年弥漫着带毒的硫磺蒸汽。传说,地表之下,是储量巨大的赤铁矿脉,与朱砂矿和水银伴生。”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对芬恩讲述。
“星象室的古籍记载,随着地壳变动,那里的火山早已熄灭。但因为名声太差,加上矿石的开采和冶炼技术极其复杂,需要用到矮人的地火熔炉。所以,那片山谷被联盟彻底废弃,已经有上百年没人去过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卢修斯巧妙地将这个烂摊子,归结于“历史遗留问题”和“技术限制”,而不是现任掌权者的无能。他像一个最高明的裱糊匠,用“古籍”这张陈旧的草纸,暂时维持住了克伊拉斯的脸面。
克伊拉斯的脸色稍缓:“不错。既然是禁地,不大可能有什么巢穴的?”
“这就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一个华丽优雅却透着冰冷的声音,从驿站中央最奢华的营地传来。
塔克文尼亚的大祭司,普里斯库斯,在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紫袍护卫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他脚上的高筒皮靴擦得锃亮,踩在烂泥地上,却仿佛走在自家铺着金砖的议事厅里。
“克伊拉斯阁下,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东道主的热情。”普里斯库斯的视线扫过地上那具被开膛破肚的怪物尸体,讥讽地笑了笑,“沃尔西尼这是不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走进伏尔通娜的神坛了。”
他是一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在共同的生存危机面前,之前在驿站门口那点关于马鞭的摩擦,简直不值一提。
“我提议,在座的各城邦立刻结成临时盟约。”普里斯库斯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们合兵一处,组建一支不少于五百人的精锐斥候队,即刻前往朱砂之谷,探明虚实。在座的各位,谁也不想在睡梦中,被这些东西把心脏掏出来当夜宵吧?”
周围的各个城邦大祭司都低头思索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我反对。”
芬恩清脆的童音,再次打破了即将形成的“共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普里斯库斯眉头微皱:“哦?克卢西乌姆的‘Pax Natus’,你有什么高见?”
“五百个脑子里只想着砍人的重甲步兵,冲进一个未知的地方?”芬恩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普里斯库斯的审视,“恕我直言,这是排队投喂的肥肉。你们这是嫌怪物们进食麻烦,主动上门送吗?”
“放肆!”一名塔克文尼亚的护卫怒斥出声,手按在了剑柄上。
普里斯库斯却抬手制止了手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芬恩:“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对付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靠的不是人多。”芬恩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力,“我想咱们应该组成一支特战小队,潜入进去。”
“特战队?”普里斯库斯几乎要笑出声,“孩子,你的特战队需要多少人?说来让我涨涨见识。”
“第一个人,最好是塔尼娅。”芬恩无视了他的嘲讽,直接开始点名,“她是保证不被毒气熏死的关键。”
人群后的阴影里,塔尼娅那佝偻的身影微微一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算是默认了。
“第二个,我推荐我哥哥布伦努斯。”芬恩指向身后那座铁塔般的兄长,“他的能力能让小队在正面撞上怪物时,能第一时间撕开防线,为大家争取撤退或者反击的时间。”
布伦努斯重重地拍了拍胸口的矮人板甲,发出一声金属闷响。
“第三个人,我想邀请莉安娜长老。”芬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却眼神灼热的精灵王。
莉安娜左臂的伤没有恢复,还深可见骨,她清冷的说:“是因为我能感受到那些‘扭曲的生命’在山谷里留下的痕迹,可以为小队指引方向吗?”
“是的,这事情就麻烦莉安娜长老了。至于第四个……”芬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冷冷一笑,“小队需要一个脑子。我觉得我是最合适的。”
死寂。
这样一支看起来东拼西凑、甚至有些滑稽的“老弱病残”小队,要去侦查能一夜之间抹平维爱使团的恶魔们的巢穴?
这简直是疯了!
“不行!”克伊拉斯第一个厉声反对,“我绝不同意!芬恩,你是克卢西乌姆的未来,我不能让你去冒这种险!”
“大德鲁伊阁下,您是觉得,我们龟缩在这里,是更安全的选择?还是对我的不信任?”芬恩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普里斯库斯:“塔克文尼亚的大祭司,我想您也能明白这个小队的意义?”
普里斯库斯深深地看了芬恩一眼。
这个孩子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孩子。那是一种洞悉人性与生死的极致冷静。
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但塔克文尼亚的勇士,从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普里斯库斯猛地一挥手,“我也会派三名精锐一起去。而我们城邦的其他人会在朱砂之谷外围策应。如果他们需要制造混乱,或者需要有人接应撤退,最少有个保障。但是”
他弯下腰,直视芬恩。
“我也同意克伊拉斯的意见。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能,去。这是我可以接受你建议的底线”
普里斯库斯做出了选择。这位精明的祭司,选择投资这个看起来最疯狂,却也最有可能破局的选项。
大势已去。
克伊拉斯看着普里斯库斯表明了态度,他知道,芬恩这个建议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那就这样!”克伊拉斯点了点头,“我也同意这个建议!为了小队的安全,我会派伊尔和另外三名近卫,随小队一同前往!”
陆陆续续,这个驿站内的切尔韦泰里、奥尔维耶托和佩鲁贾城邦的祭司纷纷表态并派出“精锐”的勇士加入小队。
最后,一支二十一个“精锐”组成的、堪称伊特鲁里亚史上最奇葩的精英小队,就这么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与算计下,草草成立了。
天色已经蒙蒙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