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整训(上)
校场上,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暴晒在每个士卒的脊背上。
天气闷热难当,士卒们索性脱去铠甲、上衣,一个个赤裸上身,站在滚烫的沙地中操练不辍,汗水顺着脊沟潺潺而下。
“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
沈承嗣也褪去铠甲,一身黑色便装,负手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巡视着整座校场。
这些士卒的成分实在混杂,免不了多费心思,粗粗算下来,大概可以分成四个来源,活脱脱一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军。
第一部分,也是战力最强的,乃是从高平之战带出来的老底子,约莫一千八百人。虽称不上百战精英,却也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沈承嗣颇为自负,以为这支部队不比此刻华夏大地上任何一支精锐逊色。
当今后周最精锐的力量,首推郭威在世时所创的厅子都,乃禁军精锐中的精锐,专司郭荣安危。
这个名号最早出自后梁朱温,彼时朱温为宣武节度使,在帐下组建一支贴身亲军,便是厅子都的雏形,郭威也沿用下来,只是听说人数极少,还不过百人。
沈承嗣此前不过一介马前卒,无缘得见,后因战功擢升防御使,又忙于自家地盘上的事务,更无暇前往一观了。
他不禁琢磨:不知厅子都日后的命运如何?想来总不会被赵匡胤收编罢?
仔细一想,倒也有此可能。
除厅子都外,真正令中原王朝闻风丧胆的王牌,还得数辽国的铁鹞子。此军自辽太宗时便为精锐心腹,人马皆披重甲,以无坚不摧的冲击力威震天下。沈承嗣镇守太原,日后怕是少不了要与这支铁骑,及其麾下专司哨探袭扰的拦子马打交道的。
“还是得抓紧练兵啊!”
第二部分便是从李重进手中撬来的两千余侍卫亲军了,他们有战力,但是不多。
目前来看,充其量只能摆个阵型,真要指望他们死战,怕是靠不住。
究其根源,还在五代以来“骄兵政治”养成的毒瘤,皇帝为苟安而一味姑息纵容,使得这支天子亲军腐化不堪。
军中满是挂名吃空饷的老朽和市井油滑之徒,编制虚肿,耗费无数,却毫无战力可言。高平之战中那一触即溃、阵前解甲投降的丑态,便是数十载积弊最直白的体现。
幸好还有一个随军赠送的张光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沈承嗣不免动了心思。
他暗中思忖,若能广揽英才,把赵匡胤身边那些素未谋面的得力手下都招揽过来,替自己效命,岂不美哉?
然而细想一番,便觉此时大为不易。
此刻赵匡胤身边那几个最要紧的心腹,沈承嗣大都知道姓名,掰着指头也数的过来。
那桩“义社十兄弟”的盟约,大约在公元953年,也就是去年便已结下,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这几人,与赵匡胤皆是焚香叩首、歃血盟誓过的生死同袍,想让他们背弃旧主、转而归心于一个素未谋面的沈承嗣?那可比阵前收服张光翰要难上十倍不止。
更何况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为何只盯着那几个人不放?
想到这里,沈承嗣心中郁垒一扫而空,反倒生出一股豪气,他心中暗想:赵匡胤能聚拢的,不过是一同从军、一同结拜的旧日袍泽,而后占了郭荣早逝的便宜,手握禁军这个最强战力,是故一举奠定局面,而如今自己手握一方,还有太原这片山河依托,难道怕招揽不到属于自己的猛将谋士吗?
义社十兄弟的名号又能怎地?不也是人闯出来的吗?
目光从张光翰身上移开,他又开始视察起队列操练来。
第三部分,也是最难管教的那群,便是李彦崇的五百私兵了。他们几乎就是李彦崇的私人武装,眼里只有将军,不知令尹,沈承嗣说些什么,李彦崇非得对着干,阳奉阴违都是轻的。
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安静得很,沈承嗣心里清楚,或许是那一顿板子打的,疼在心上,也记在了心里,但要说他从此就服了管教,恐怕还早得很那!
这不?今日李彦崇便遣了自己侄子前来告病,这三日的训练都来不了。
虽然这些士卒难管,可沈承嗣偏生不怕。
他性格本就如此,生来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骨头比石头还硬,遇到难事从不畏惧,反要迎难而上。
天下没有练不出来的兵,只要他肯下功夫,方法对路,就算是一群桀骜不驯的丘八,他也有自信磨成一支精兵。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至于李彦崇此人,沈承嗣倒没太放在心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仗着些许资本便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他从此老实本分,沈承嗣倒也不是不能放他一马,给他留几分体面,相安无事。
可若这厮给脸不要,还要在背后兴风作浪,那整治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沈承嗣有的是法子,保管让他追悔莫及。
“就看老李要不要脸了!如果他不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最后一部分,便是新招募的两千新兵,这些人大多没什么作战经验,之所以前来投军,多半是冲着沈承嗣开出的优厚条件。
入募即免全家一年赋税,每月粮饷足额发放,更诱人的是能偶尔见荤,沾点油腥肉味,这对世代捆在田土上的庄稼汉,或四处觅食的流民来说,已是梦里才有的日子。
可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冲着吃饱饭、为活命而来的人,肚子是填饱了,胆子却不是一时半刻养得起来的,他们还没见识过什么叫血战、厮杀,一旦陷入苦战,身边人倒下,血肉横飞,这些新兵士气极易动摇,顺风顺水时或许能跟在后头喊杀,逆境之中,恐怕要最先溃散。
好在这批人大多是本乡本土招募的良家子,性子淳朴,有根有绊,不比那些油滑的老兵痞,只要军纪严明,约束得法,将官带得好,肯下苦功夫去磨,倒也不是练不出来。
所以沈承嗣接手这摊子事,头一道令,便是将这几路鱼龙混杂的军士全部打散,重新编伍。不管你从前跟的是谁,如今一律按新的名册站队。这道命令下得又快又硬,不留半分通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