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阵前，王存审脸上的从容笃定、胜券在握，荡然无存。

　　他怔怔望着那堆木架残骸，又看向东侧阵前何锐冰冷倒地的尸身，胸腹之间一股极致的愤懑与怒火轰然上涌，直冲天灵盖。

　　先是两架改良巢车顷刻化为火海，如今唯一的破城冲车又被敌军近身毁烂，麾下大将何锐当场阵亡。两轮精心布局的强攻，尽数折损在咫尺城头之下。

　　“混账！”

　　王存审咬牙大喝，满是不甘与憋屈。

　　白彦琛以区区残兵疲卒，濒临绝境，竟还敢使出声东击西的险诈之计，以南城佯攻牢牢牵制张光翰主力，再亲率精锐突袭空虚东门，斩将毁车，硬生生掐断他的破城良机。

　　方才他还冷笑嘲讽敌军只是困兽犹斗，转瞬便被对方用最决绝的方式狠狠打脸。

　　望着城头再度稳住阵脚、隐隐传来欢呼的守军，看着自家损毁的重器、战死的将士，王存审胸中郁气难平，心头又痛又怒。数日筹备、连夜赶工的器械、周密排布的攻城战术、将士浴血拼杀的战果，再度付诸东流。

　　就在全军士气低迷、王存审怒火滔天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骤然传来。

　　哒哒哒！

　　快马破风，尘土飞扬，何遇背负军令，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路狂奔，气息大乱，战马大口吐着白雾，尚未完全勒稳马身，便高声急报：“王都监！将军有令！白彦琛火油已竭，必铤而走险出城毁车！令您速速分兵戒备，严防敌军突围偷袭！”

　　王存审望着冲车残骸、冰冷尸身，满脸惋惜与凝重，低声叹道：“晚了，冲车已被毁了。”

　　何遇闻言身躯一僵，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作苦涩。他一路拼马疾驰，终究还是晚了些。

　　“速速折返。”

　　王存审声音冰冷沙哑，压下满腔愤懑，沉声道：“将城下战况，尽数回禀将军。”

　　何遇不敢耽搁，猛地勒马掉头，再度扬鞭疾驰，朝着城西高岗沈承嗣的驻兵位置飞奔而去。只消片刻，便冲至高岗阵前，翻身下马，跪地复命。

　　“启禀将军！白彦琛声东击西，出城突袭，何锐将军战死，攻城冲车被毁，城下攻势已然停滞！”

　　周遭诸将闻言，齐齐色变。大好战局骤然受挫，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可立于高岗之上的沈承嗣，听闻败报后，面色依旧沉稳如水，眼底无半分慌乱。

　　他早已预判到白彦琛的绝地反扑，此刻结果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白彦琛死守多日，悍勇善断，绝非庸碌之辈，绝境之下拼死破局，实属必然。

　　沈承嗣微微颔首：“某已知之。”

　　话音刚落，他断然下令：“传我将令！岗下两千步卒，尽数列阵出发，全军开拔，直奔盂县城下！”

　　军令刚落，众将脸色骤变。李归霸连忙跨步出列，拱手急声劝阻：“将军且慢！万万不可全军压上！”

　　“一旦我军尽数攻城，白从晖必然借机倾巢而出，从后方疾驰掩杀。届时我军前有坚城死守，后有援兵突袭，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非但破城无望，甚至有大败倾覆之危！”

　　面对李归霸的急切劝阻，沈承嗣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淡淡一笑，胸有成竹。

　　“不必多虑。”他抬手轻抬，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我从未打算全数压上攻城，自陷被动。所谓全军开拔，本就是做给白从晖看的假象。”

　　众人皆是一愣，心头疑惑顿起。

　　沈承嗣不急不缓，拆解全盘算计：“白从晖据守西寨，地势险峻、寨墙坚固，我军若是强行攻坚，必然损兵折将、耗时日久，只能诱他弃寨而出，离开天险壁垒，踏入旷野平地，届时我军铁骑、步阵平原冲杀，胜负已定。”

　　诸将闻言，神色微动，已隐隐摸清主帅意图。

　　沈承嗣即刻落令，调度有度：“即刻传命王存审，抽调两千兵马，即刻脱离攻城阵线，火速西进，至中途要道与我会合。”

　　“剩余兵马，留在城下，严守围城阵线，步步紧盯盂县城池，死死盯住白彦琛残部。只围不攻，不许城内一兵一卒脱身，无需破城，只需拖住即可。”

　　两道军令精准拆分兵力，攻守、诱敌、牵制各司其职，毫无疏漏。

　　传令骑兵即刻领命，策马疾驰，奔赴城下传讯。

　　至此，帐下诸将彻底豁然开朗，全然读懂了沈承嗣的通盘布局。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白从晖寨内，气氛已然焦灼到了极点。

　　白从晖一身甲胄，立在望楼上，眉头紧锁，心神不宁。

　　自周军大举攻城以来，他便凭高远眺，时刻等候前方斥候传回战况，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不多时，几名斥候策马狂奔而至，浑身尘土，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冲上寨楼，跪地急报。

　　“将军！急报！盂县前线大变！”

　　白从晖身躯一震，沉声喝问：“何事速速道来！”

　　斥候喘着粗气，飞快禀报前线战况，当白从晖听到周军攻城器械尽数被毁，喜不自胜。

　　然而未等喜色持续片刻，斥候紧接着又抛出一记重拳：沈承嗣并未退兵休整，反而尽数出动，两千步卒全员开拔，直奔盂县城下！看样子是决意不计代价、死磕到底，今日非要强攻破城不可！”

　　白从晖脸色陡然一变，飞快在心中权衡战局：盂县城内，白彦琛历经血战，士卒疲敝、伤亡惨重，火油尽空、器械损耗殆尽，已然是强弩之末。方才能侥幸毁车退敌，全凭一股绝境锐气，根本无力再扛一轮全军猛攻。

　　一旦沈承嗣大军压城，轮番强攻，盂县绝无二次翻盘可能，必破无疑！

　　只要盂县陷落，白彦琛败亡，他这城寨便成了孤立无援的绝地，被周军合围剿灭，不过是迟早之事。唇亡齿寒，此刻半点耽搁不得！

　　白从晖当机立断：“传我将令！只留三百士卒守寨，其余六千精锐，尽数披甲整队，即刻出兵，驰援盂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