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祂在长大
信,塞进了灰房子门后的架子的缝隙里。
芬恩蹲在架子旁,用指甲把莎草纸卷往深处推了推。
缝隙窄,纸卷胖,一眼能看出来有东西。他又才开重新卷了一次,卷的更紧。这回塞进去刚好。从外面看,架子的阴影把缝隙遮蔽得死死的,除非趴在墙上看,否则什么都看不到。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
路过灰房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扫了一眼房间。几排桌子依旧歪歪扭扭的,地下没有明显的痕迹。一切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出门,关门。
晚饭的鼓声已经响过一阵,在接近食堂方向时候隐隐能听见那两个巨石少年瓮声瓮气的笑骂。
芬恩没有往那边走,而是专门绕过回廊,来到食堂外的水渠旁。
水面上的波纹还在。
依旧间隔两个呼吸,依旧是一圈一圈从暗沟方向涌出来。他站了五息,数了三次,涟漪间隔异常稳定。
芬恩蹲下来,仔细寻找是否也有那些模糊的符号。可天色已暗,看不清楚。
他把手伸到水渠上方,掌心朝下,离水大概两指的距离,没碰触水面。有气流,能感觉到细微的、有节奏的气流。
那东西的动静大到开始推动水面上方的空气了。
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转身往食堂走,步子比平时快。
食堂里剩的人不多了。两个巨石少年已经吃完在擦嘴,那个小女孩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面前的碗空了,她正用木签刮碗底的残渣,刮出来的东西被认真涂抹在手臂上。
红发男孩不在。
卡维尔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碗。他正用木勺心不在焉的搅拌着面前的一碗粥。
芬恩走过去坐下,把另外一碗的粥拉了过来。
“给你留的。”卡维尔嘴里嚼着什么,声音含混。
“看出来了。”芬恩拿起旁边的木勺舀了一口,硬咽下去。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压着声音,嘴唇几乎不懂,“水渠的震动和白天比,有区别么?”
卡维尔搅拌的动作停了。“晚上重。”他咽下口中的东西,嘴唇也没怎么动,“后半夜最重。又一次我感觉我的床板都响了。”
【我床板翻身的时候也响。】
“多久一次?”
“每天?”回答有些不确定。
芬恩划拉完碗中的残粥,站起来。“走,带我洗碗去。”
两个人端着碗走到食堂外面的水缸旁。芬恩用大木勺打了半碗水,蹲下。
“卡维尔,”芬恩用勺子哗啦哗啦的搅水,把说话的声音盖住,“你那个本事,就是把手伸到水里鱼不跑的那个,能告诉我和谁学的么?”
“没人教。”卡维尔模仿着芬恩,小声解答,“小时候,饿的时候我自己发现的。手只要放进去不动,等鱼过来就行。”
“你手放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底的东西么?”
卡维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犹豫也不是试探,似乎是在确认芬恩问的是不是他想的那个。
“能。”他点了点头。
“你觉得那是什么?”
卡维尔把碗里的水倒掉,又舀了半碗。
“不知道。但祂在长大。”
芬恩刷碗的手停了下来。
“祂?什么意思?”这是两个问题。
“我不知道祂怎么形容。但我刚来的时候,震动只有后半夜才有。三个月前开始白天也有了。”卡维尔热心的帮芬恩把水倒掉再给他舀了半碗,“上个月开始,水面能看到纹路了。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将碗放在石台上,站起身走向食堂后面的围墙,并示意芬恩跟上。
石墙的绳子上挂着几块涮碗的麻布。卡维尔拿下两条,塞给芬恩一个,隐晦的指了一下墙根处的一块石砖。
“上个月还没有这道缝。”
芬恩看去,一块完整的石砖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缝,很细碎,从下往上快要贯穿石砖了。
芬恩将麻布“意外的”掉落,蹲下,捡起后没站稳似的将手掌贴在那块石砖上。
震动传过来了。比水渠边上感觉更直接,更真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快步走回已经蹲着擦碗的卡维尔身边。
“卡维尔。”
“嗯。”
“这事,除了我,你跟谁说过?”
“没有。我很少说话的。”
“为什么和我说?”
卡维尔想了想。
“你给了我一碗粥。”
【就因为一碗粥?大兄弟,你这信任也太便宜了。】
芬恩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看着卡维尔。这个没有家族、在圣殿门口跪了七天、被塔尼娅从外头捡回来的男孩。
“以后别跟别人说了。”
“好。”
两人将木碗摞在石台后,并排往宿舍走。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芬恩没有躺下,而是把小凳子搬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头的石廊。
主塔下面有活物,在长大。
莉亚知道,贝里乌斯知道,连塔尼娅恐怕也有数。
没人说,也没人问。
他把外袍脱下,从怀里掏出矮人矿石放在手里,借着投进来的月光转了转。
铁砧山脉的符文在暗处泛着微蓝的冷光,三重祝福的铭文一笔一划都刻的很深。今天这块石头替他挡了维图斯的“刀”,但,这所谓的“圣物”能挡几次?在克卢西乌姆,巨石家族的根基比月下森可深了不知道多少倍。
维图斯应该是盯上了莫莉娅。信已经塞到架子后,但赶在维图斯的人前面回到克雷梅拉河畔,全看运气。
贝里乌斯那张地图上的三个扎根海底的岛屿树。暗沟入口那个符文。
还有卡维尔也有说不出的古怪。跪七天没渴死饿死,塔尼娅“善心”捡回来,和各家族学徒一起学习的机会。是真的没人管他,还是有人在看。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跟昨晚一样,一声,尖锐、短促。
然后是一片寂静。
芬恩把矿石揣回怀里,小凳子摆回原地,躺到床板上脑子中全是这些问题。
克卢西乌姆圣殿,这地儿真的好像走钢丝一般,随时可能被下方的悬崖吞噬。
闭眼之前,他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呢喃的念叨:“莫莉娅,你那个蒸馏法,再快一点。”翻身。
木板床吱嘎的回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