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赵官家的后顾之忧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福宁殿东阁之中,更是静得出奇。
烛光将御案上的奏章映得发黄,赵煦坐在案前,已不知过了多久。
朝中新法推行还算顺利,科举也选出了不少人才,朝堂上的事,总算暂时稳住了。
目前的赵煦,还算是能做个太平天子,以至于国家安稳,财政税收,一切都可以有条不紊地慢慢整理,但若是三五年之后,则难办了。
因为太平不会维持太久,西北战事终将要爆发,宋夏之间,终会有一战。
很显然,赵煦想击溃的,并非只是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小西夏国而已,因为这件事,身为原主的哲宗最终也办到了,而且是十分顺利地便将西夏打得一蹶不振。
此时的赵煦,目标应当放得更长远,先是要拿下自后晋石敬瑭割让出去,以至于和中原分离数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之后再慢慢图谋辽国。
到那时,或许都不用赵煦怎么发力,辽国的内忧外患,很快就会自己把它压垮。
待辽主耶律洪基去世,便是辽国最后一位皇帝天祚帝登极即位,之后女真强势崛起,连战连捷,攻破辽都上京,天祚帝被金人搜山检海,一路逃命。
这些事,赵煦熟谙已久,也是根据这个,缓缓布局。
金人才是大敌。
自始至终,赵煦都是为了挽救大宋,使之不落入靖康之耻的局面。
只有做到这一步,才能考虑下一步,使大宋更加强盛,以至于将来应对蒙古,也有一战之力。
眼下的赵煦,虽明知道有女真这个大敌,但却不能先一步告诉辽国,一则是告诉了人家也未必信,二则是对方若是对女真有了防备,反而不利于大宋坐收渔利,身处南方的大宋,更不能派遣兵马,直冲辽国境内,而将这个小小部落诛灭,且不说做不到,何况此时连那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都还未出生。
国家需要打仗,所以后方要加税,大宋的老百姓必然要苦不堪言,若是压榨得狠了,说不定就要造反,因为在他们眼里,对他们的生命造成威胁的只是朝廷,他们并不知道若是不打击外敌,那边患将会永无休止,甚至大宋都会因此而灭亡。
当然,身为穿越者的赵煦知道自己并不能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帝王,在他心底里始终认为,老百姓既然苦不堪言,那他们对于朝廷的反抗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十分正确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日日召集群臣商议,一刻也不敢停歇。
“来人。”
郝随从殿外趋步而入,躬身道:“官家。”
“宣门下侍郎安焘。”
“是。”
传完命令,赵煦的心思,渐渐从朝堂转向了更长远的事,财政、边防、水利,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去谋划。
在此之中,显得尤为要紧的,那便是治理泛滥已久的黄河水患了。
他翻开封在案头的那份旧档,正是黄河水患的奏报。
这水患几乎每年都有,几乎每年都一样:某处决堤,某县被淹,某地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了款,修了堤,第二年,又决了。
水患不除,农业不兴;农业不兴,国力不济。
这不仅是当下的难题,更是困扰封建王朝上千年的难题。
“年年修,年年决。”赵煦喃喃自语,“这不是修堤的问题,是治河的人不对。”
然而赵煦心中也清楚,想要治理黄河,并非能在一朝一夕完成的,只不过当下要咨询一下朝中大臣,或者是民间懂得治理水患的人物,先行提出举措,再按部就班地慢慢治理,以期在五年十年之中,便能有所小成。
纵观哲宗朝的历史,赵煦倒是想到一个人物,此人绝顶聪明,文事武略,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此人便是赫赫有名,著有《梦溪笔谈》的沈括。
算算时间,他自元祐三年开始迁往润州(今江苏镇江东)修筑梦溪园,撰写梦溪笔谈,而时至今日,应当已经著成这份名著。
赵煦叹了一声,沈括此时已是六十余岁的老人,到底是年纪衰迈,体弱多病,经不起舟车劳顿,并且还是戴罪之身,朝中大臣对他避之不及,自己自是不能将他召还回京。
但赵煦随即又想,自己可以依样画葫芦,像微服私访定州那般,亲自去拜访他,只是这回,非得要征得朝中宰执们的许可才行,不然朝中议论起来,自己算是实打实的昏君了。
“官家寻臣,可是有什么要事商议?”
安焘匆匆从殿外走近,衣袍上满是尘土,显然赶得很急。
赵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倒是有些不忍,道:“安卿,这一路上,倒是辛苦你了。”
安焘闻言,脸色一变,颤声道:“官家......此言何意?”
他心中直想,官家深夜召见,单独密谈,开场又是这种话,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脑中转的飞快:最近做了什么可能让官家不满的事?偏袒旧党?替范祖禹他们说过好话?章惇那边......怕是已经告到御前了。
然而赵煦见状,却很是疑惑,心道:“他这是怎么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那话的语气,倒好像是临终告别一般,当即便想解释一番。
只听得咕咚一声,安焘双膝跪地,道:“启禀官家,近来臣确是对旧党官员有所偏袒,也曾为他们说过好话,可官家却万万不能听信章惇他们的谗言啊!”他见赵官家还是不说话,只道是十分恼怒。
“臣一心忠君爱国,绝无半点他念,也是考虑到刘光世、范祖禹他们所提的主张利民惠民,这才......”
赵煦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笑道:“安卿误会了,快快请起。”
安焘却是执意不起,道:“臣知罪,但还望官家宽宥!”
赵煦无奈,道:“好了好了,朕宽宥你便是了。”
安焘这才展颜,起身拱手道:“谢官家!”
赵煦摇了摇头,道:“你适才之言,又是何意,难道当朕在朝会上所说的,令新党旧党暂息攻讦,都是一些客套的场面话不成?”
安焘一怔,心想难道不是?但知道自己便是迟疑这么一会,也是对官家的不敬,便道:“官家自有考量,是臣不该妄加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