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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三十八年的禁忌

  早饭后,没有课。芬恩拎着陶片和碳棒,沿着回廊走向外庭西侧的石室。

  陶片上是画的昨天的作业。日晷台两条弧线的交叉角度。

  这是他用不吃早饭的代价在日晷用最笨的方法算出来的结论。

  拿麻绳比着弧线量弦长,用碳棒在地上画等比缩小的三角形,通过将莎草纸折叠反复制作45度、30度的“标准小角”的方法估算出来的角度。

  答案是二十到二十五度之间,他大胆的将23又三分之一度的近似黄赤夹脚的答案写在陶片背面作为答案。

  石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贝里乌斯已经在里面了。他趴在桌上,正用炭笔在一张莎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

  芬恩敲了敲门框。

  贝里乌斯头都没抬:“陶片放桌子上就好。”

  芬恩把陶片搁在桌角。

  贝里乌斯笔都没停,伸出左手把陶片拖到莎草纸上,扫了一眼陶片上的角度,笔停了。

  “尊敬的老师。”芬恩凑近一步,“这个角与天穹弧度的关系,是否等同于铜柱在不同季节投影的最大偏差?”

  “谁教你问的这种问题?”贝里乌斯将炭笔放下,抬头,盯着芬恩,“卢修斯那个蠢货想不到这点,而多纳尔……”

  “没人教我。”芬恩不知道这个角度和卢修斯长老和父亲有啥关系,“铜柱的影子肯定冬天长、夏天短,弧线的歪曲角度也会跟着变。如果弧线的交叉是固定的角度,那……”芬恩说的很小心,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手出来,“那这个角度,应该跟天穹的某个固定结构有关。”

  贝里乌斯目光移到陶片上,僵化的脸上能看到偶尔出现的挣扎和犹豫。

  许久,他叹了口气,将陶片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上锁的木柜前。钥匙从内衫里被掏出来。锁开了。

  借着晨光,芬恩看到贝里乌斯在柜子里翻找着。

  上次开这个柜子,他拿出的是那张精致的地中海航海图。这次他好像是从柜子底层又抽出什么东西。直到贝里乌斯走到光线较明亮的地方,芬恩才看到他用双手还抱着一块不太大的木板。

  贝里乌斯很郑重的把木板放在桌上,刻字的一面向上。

  “看。”

  芬恩凑过去。

  木板左侧,竖着刻了一列伊特拉斯坎符文,他认识大半。右侧,对应着另一列符号,笔画更简洁,线条更流畅。

  芬恩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右边那列是古希腊字母,系统性的,一一对应的完整列表。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每一行左右两列的字母有明显同源关系,“A”对应“Alpha”,“M”对应“Mu”,二十六个字母逐个对照,连书写顺序都标注了箭头。

  “这块木板是从哪来的?”芬恩问。

  “克卢西乌姆建城之前就有了。”贝里乌斯坐回椅子,骨节咯吱响了两声,“在这间石室的墙缝里找到的,藏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挖出来的时候,木头已经发黑了,字迹还能辨认。”

  “四十年前?”

  “三十八年。”贝里乌斯纠正他,“我来圣殿第二年就找到了。当时年轻,不知道轻重,拿去给我的导师看。”

  “然后呢?”

  “我导师看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他在长老会上被撤了教职。第三天,他收拾东西离开了克卢西乌姆。”

  贝里乌斯目光落在木板上。“从那天起,起源这两个字在圣殿里就成了禁忌。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提。”

  芬恩盯着木板上的字母对照表。左边和右边的字母,有些几乎一模一样,有些差了几笔,有些完全不同但发音相近。

  “你把这个东西藏了三十八年。”

  “藏了三十八年,等了三十八年,等一个能看出石板上那个弯钩不属于‘圆’字的人。三百多个学徒里,你是第一个。”

  石室里只剩墙外远处学徒训练的吆喝声,有一下没一下。

  芬恩翻过木板。背面的刻字更密,伊特拉斯坎符文和古体符号交替出现,像翻译稿,又像笔记。

  他认出几个词,航行,故土,火山。还有一个被反复刻了三遍的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刻的更深,最后一遍几乎把木板刻穿。

  “Τυρρηνοί。”芬恩念出声的时候嗓子发干。这是希罗多德记载的词,提尔赫尼人,希腊人对伊特拉斯坎人的称呼。

  “你认识这个词?”贝里乌斯的声音沉下来。

  “在父亲的兽皮卷上见过。”芬恩用了同样的借口,“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看到这块对照板,能勉强读出发音。”

  贝里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多纳尔那些兽皮卷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这句话芬恩没法回答,他指着木板背面那段文字:“这段话说的是什么?”

  贝里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往回廊两边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用一根木闩从里面插死。

  “这段话的内容,在这间石室之外,你一个字都不能提。”

  芬恩点头。

  贝里乌斯回到桌前,手指悬在木板上方,逐字指着那段文字。“大意是,我等自东海之滨扬帆,历三代人之漂泊,终抵此陆。先祖之名号,先祖之神灵,先祖之文字,皆随船而来。然新土有新土之神,旧名渐隐,新名渐生。后人只知脚下之土,不知来路之海。”

  这是移民日志,刻在木板上的,跨了三代人的迁徙实录。

  “你确定翻译没问题?”芬恩不敢多问,但这个问题他必须确认。

  “三十八年。我翻了三十八年,每个符号至少查证了二十遍。”贝里乌斯的手从木板上收回来。

  芬恩正要开口,脚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面,从石室的地板下面直接传上来。震动的频率和水渠里感受到的完全一致,两个呼吸一次,强度翻了一倍。

  贝里乌斯的手抖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芬恩压低声音。

  贝里乌斯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保持了五六息。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比刚才深了一层。

  “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了。以前一个月才有一两次,现在每天都有。”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天花板。

  “是什么?”

  “不知道。”贝里乌斯拿起木板,锁回柜子里。铜锁合上的声音在震动间隙里显得格外脆,“但主塔底下那个东西,跟木板上刻的先祖脱不了干系。”

  他整理好桌面上的莎草纸,拉开门闩。“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弧线的计算答案是对的,但你那行追问,别写在陶片上。下次用嘴说,说完我就忘。”

  芬恩跨出石室,回廊里的阳光晃的他眯了眯眼。

  “还有。”贝里乌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维图斯昨天晚上去找了管事,要调阅过去三年所有从北岸部落进入圣殿的物品登记记录。”

  芬恩的脚顿在原地。

  “你姐姐给你寄的那些东西,走的是哪条线,他迟早会查到。”贝里乌斯的木杖点了点地面,“维图斯的人明天就出发了。你那封信,赶不上了。”

  芬恩站在回廊里,太阳晒的皮肤发烫,后颈已经出了一层凉汗。

  地面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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