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叫濂仓华,你叫什么?”
白衣人走在前面,濂仓华扶着六婶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随着步伐一长一短,他漫不经心地左看看又瞧瞧,一会儿提着枪一会儿把枪架在肩上
濂仓华扶着六婶跟在后面。六婶没说话,濂仓华也没说话。只有风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你那个功夫,”濂仓华开口了,“叫什么?”
“枯木逢春。”
决明子头也没回。
“什么境界能练?”
“说了你也不懂。”
濂仓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什么境界?”
“归真。”
濂仓华不知道归真是什么,他没再问。
六婶这时候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濂仓华低头看她,六婶朝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知道六婶的意思:这人能信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决明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是白帮忙的。”
濂仓华脚步一顿。
“我要收个徒弟。”决明子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你挺合适。”
“我不走。”濂仓华说。
“没让你现在走。”决明子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先把人送回去,安顿好。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和六婶偶尔的咳嗽。
濂仓华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咬了咬牙。
“决明子。”
“嗯?”
“我可以跟你走。”
决明子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但我有条件”
决明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濂仓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毛挑了一下,意思是“你一个小孩跟救了你命的恩人谈条件?”
濂仓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反而眼神明亮.让决明子恍惚了一下
“真像她......”
就在决明子陷入回忆里的时候,濂仓华开口了
“我跟你走,但你要护着百里巷的乡亲们”
决明子顿住了。
他手里的枪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濂仓华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那种“这话我听过”的表情。像一根刺,扎进某个早就结痂的地方,不疼,但痒。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决明子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是咱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是咱的家人。”
“这句话谁教你的?”
“六婶教我的.”
他没说话。
六婶在濂仓华身后轻轻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华子,别乱说话……”
濂仓华没理。
“行。”
决明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答应你。”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濂仓华注意到,他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决明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淡,像夜风里的一缕烟,“很久以前了。”
濂仓华想问是谁,但没开口。
六婶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走回百里巷的时候,天还没亮。
巷口的牌坊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木头裂了好几道缝。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像老人的叹息。
决明子站在牌坊下面,抬头看了看。
“就这儿?”
“嗯。”
濂仓华扶着六婶往里走。经过老孙头家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老孙头的门板上有道裂缝,从门头一直裂到门把手,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老孙头披着件破棉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烤饼。
“华子?你回来了?六婶咋了?”
“没事儿,孙爷爷。六婶受了点惊吓,休息一下就好。”
老孙头看了看六婶,又看了看濂仓华,没多问。把手里那块烤饼掰成两块,一块塞进濂仓华手里。
“吃点东西。”
那饼还热着。
濂仓华想说谢谢,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老孙头的指甲缝里有面粉,干了的。
他拍了拍他的手背,关上了门。
继续往里走。经过李瞎子门口的时候,门也开了。
李瞎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在指尖转来转去。
李瞎子不瞎,只是成天眯着眼看人,像瞎子。
“回来了?”
“嗯。”
“带了个生人回来?”
决明子在后面“啧”了一声:“瞎子也能看出来?”
李瞎子笑了笑,没接话。他把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接住,看了看掌心,又抬头朝着决明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去者当归,路遥多舛。”
“你的心以后会装下很多很多人,最重要的人也会回来,只是路途艰险,道阻且长~”
决明子没说话。
李瞎子已经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了。
百里巷不长,从牌坊走到最里头,也就百来步。两边是矮墙,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泥,雨水冲出一道道沟痕,像皱纹。有几户门前的石墩磨得发亮,那是坐了几代人的痕迹。
经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里头传来婴儿的哭声。赵婶的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乖,不哭不哭,娘在这儿。”
经过王木匠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但里头有刨木花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打着拍子。
濂仓华听着这些声音,步子慢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决明子注意到,他扶着六婶的手收紧了一点。
再往里走,路更窄了。两边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水缸、烂簸箕、几捆柴火。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炊烟,不知道是谁家在烧水。
路过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小女孩趴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濂仓华,抬起头,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笑。
“华哥”
“嗯,回去睡觉。”
小女孩点点头,爬起来,跑进去了。
六婶的家在巷子最里头。
门比别家的都窄,门槛却磨得最低——她说,腿脚不好的人来串门,抬腿不费劲。其实哪有人来串门,百里巷的人各户都忙着活命。这话是说给以后会来的某个人听的。
濂仓华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灶台边,点了油灯,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半间屋子。墙是土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灶台上那口锅还盖着,锅盖边沿冒着细细的白气——走之前煨的水,现在还温着。
“婶儿,你躺下。”
六婶被扶到床上,靠墙坐着,没躺。她拉着濂仓华的手,不松。决明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这间屋子。他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濂仓华去灶台倒了一碗水,端给六婶。六婶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大牛要是还在,估计都抱小孩了。”
濂仓华的手顿了一下。
“婶儿,大牛哥命硬,肯定没事。”濂仓华说。
大牛,六婶的亲儿子。十几年前官府来人,说边境告急,凡有壮丁者必出一人。六婶家没有男人,大牛那年才十五,虚报了十六,被带走了。走的那天六婶没哭,只是站在巷口的牌坊下面,看着那队人马走远,站了一整天。
六婶没接话。她看着墙上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也是,”她忽然说,“你也是被水冲来的,也命硬。”
濂仓华知道她要说什么。这话她说过很多遍,但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会多出一些细节,像是她自己也还在拼凑那天的记忆。
“那天晚上风浪大,”六婶说,“百里巷的人都被吵醒了。不是风声,是哭声。小孩的哭声。老孙头最先出去,回来说,海边的礁石上搁着个木盆,盆里有个婴儿,嗓子都哭哑了。”
“海水那么凉,浪那么大,木盆居然没翻。”六婶摇了摇头,“老孙头把婴儿抱回来的时候,手在抖。他说这孩子命硬,老天爷没想收他。”
濂仓华没说话。他听过这个故事,但每一次听,还是觉得那个木盆里的人不是自己。
“木盆里还有一张纸,”六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毛了,“被水泡过,字没化。你看看。”
濂仓华接过来,打开。纸上写着三个字——濂仓华。
“濂是濂溪的濂,仓是谷仓的仓,华是物华天宝的华。”六婶说,“我去问过学堂的先生,先生说的。他说这是个好名字,不是寻常人家起的。”
决明子在门口动了一下。他没走近,但往那张纸上瞟了一眼。
“那时候百里巷自己都吃不饱,”六婶继续说,“老孙头把自己熬的米汤端过来,就那么一小碗,他那个人,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米汤里还加了一小勺糖,说是怕婴儿不肯喝。”
濂仓华的喉咙动了一下。
“李瞎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件小孩的衣裳,虽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都打成了花。赵婶挤了自己的奶水,她家孩子也在吃奶,挤出一点是一点。王木匠连夜打了个小木床,说是婴儿不能睡地上,潮气重。”
六婶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问过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华子。那不是小名,是那纸上写的,华。我们就叫你华子。你姓濂,我们没见过这个姓,但那是你亲人的东西,不能丢。”
濂仓华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布包里,塞进六婶枕头底下。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婶儿生的。”
“废话!”
六婶拍了他一下,
“你是我捡的。捡的也是亲人。”
沉默了很久。
决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了屋里。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那张床,看着枕头底下鼓起来的布包,看着灶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他心里想了一句话,没说出来:要么是老天爷给他取的名字,要么是起名字的高人。濂仓华。濂,水边。仓,藏。华,光华。水边藏起来的光华。被海水冲上岸,被这群凡人捡起来,养大。
他没说。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六婶忽然抬起头,看着决明子。
“上仙,你是好人。”她说,
“华子跟你走,我放心。但你要答应咱一件事。”
决明子看着她。
“他要是哪天不想走了,你让他回来。百里巷再穷,也有他一口饭吃。”
决明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