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睁开眼的那一瞬,山洞里的火把全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只眼睛里的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从高处的黑暗中压下来,把整个石室染成一片浑浊的红。濂仓华没退。他的刀还举着,刀尖指着那片黑暗,刀身上的水光在红光里像一道裂缝。
鹫从黑暗里探出头来。像人又像鹰的东西——脸上覆着黑褐色的羽毛,眼睛是竖瞳,喙短而弯,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笑。它的脖子从岩壁的裂缝里伸出来,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上面长满了疣状的肉瘤,每一个肉瘤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几只虫子。”它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吼,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也敢闯本座的洞府?”
濂仓华没理它,听潮劈下去。
刀光从下往上,撩向鹫的下颌。鹫没躲,它没觉得需要躲——一个通窍境的小修士,连它的羽毛都砍不破。它抬起一只爪子,指甲刮在刀身上,擦出一串火星。濂仓华被震退了三四步,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但鹫的爪子上也多了一道白印。
它低头看了一眼,竖瞳缩了一下。
“有意思。”
姜离的箭到了。三支连发,射在它脖子上的肉瘤上。鹫偏头躲开两支,第三支箭钉在一个肉瘤上,爆炎丸炸开,血肉飞溅。鹫嘶吼了一声。它的翅膀从黑暗中展开,是肉膜,像蝙蝠的翅膀,边缘长着骨刺。翅膀一挥,狂风卷起地上的白骨,劈头盖脸砸向众人。
破法者的刀盾手举盾挡在前面,骨头砸在盾上,噼里啪啦响。弩手女人蹲在盾后,连发五箭,全射在鹫的翅膀上,箭矢嵌进肉膜,鹫甩了两下没甩掉,怒意更盛。
铁锤年轻人从盾后冲出去,锤头抡圆了砸在鹫的胫骨上。闷响,像敲钟。鹫踉跄了一步,低头去啄他,他滚地躲开,锤头脱手,被鹫一爪拍飞,撞在石壁上,咳出口血来。刀盾手冲上去接应,盾牌扛住鹫的第二爪,盾碎了,人飞出去。弩手女人咬着牙,弩箭射光了,拔出短刀。
濂仓华从侧面绕过去,一刀砍在鹫的腿弯。听潮入肉三分,鹫吃痛,抬爪踹在他胸口,他连退数步,胸腔发闷,喘不上气。姜离扶住他,手里的箭已经搭好,没松。
“你没事吧?”
“没事。”濂仓华把气压下去,握刀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
鹫看着他们,竖瞳里的光变了。不是愤怒,是玩味。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濂仓华的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恍惚。眼前的白骨、血池、姜离的脸,都像隔了一层水雾。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恨这世道。”那声音说
“你恨那些人。你恨那些杀了你亲人的人,恨那些抓走小孩的人,恨那些坐在名门正派里什么都不做的人。你恨他们,对吧?”
濂仓华的刀垂下去了。
“来,到我这里来。我能给你力量,比你现在强百倍的力量。你能杀光他们,杀光所有你想杀的人。”
姜离看见濂仓华的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她喊他,他没应。她伸手去拉他,被他甩开。
“华子!”
决明子在暗处没动。钟伯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你的人被控魂了。”
“我知道。”
“你不去?”
决明子没回答。他看着濂仓华的背影,看着他垂下去的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鹫,像梦游一样。
“他是水属。”决明子说
“水属的人,没那么容易被淹死。”
濂仓华走到鹫面前,站住了。鹫低下头,竖瞳里映出他的脸。它伸出爪子,指甲轻轻点在他的胸口。
“对,就是这样。放下刀,跪下。本座赐你新生。”
濂仓华没跪。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听潮的刀柄。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鹫的竖瞳缩了一下。
濂仓华抬起头,看着它。他的眼睛里没有空洞,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光。
“我有家,有师父,有朋友。”
“你的声音,还不如他们好听。”
听潮出鞘的瞬间,刀身里有潮水涌动的声音——六婶的碎银,老孙头的饼,那些声音聚在一起,像一堵墙,把鹫的声音挡在外面。
潮生故里。
守护身后的人,守住自己的心。
鹫的爪子还没碰到他的胸口,濂仓华的刀已经砍在它的喙上。骨裂声,鹫的头被打偏,鲜血从喙根部涌出来。它怒吼,翅膀横扫,濂仓华不退,刀光炸开,像一蓬碎雨,每一滴都是一刀,全砍在鹫的脖子上。
“雨碎寒江!”
鹫的脖子上的肉瘤被削掉大半,血流如注。它痛得往后退,濂仓华追上去,一刀接一刀,把散开的雨点凝成一线。刀光不再四溅,而是聚在一起,像一泓清水映出的月光。
“一泓照影!”
鹫愣了一瞬,就一瞬。濂仓华的刀砍进了它的肩膀,入骨半尺。鹫惨叫,翅膀乱挥,濂仓华被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血来。
姜离的箭到了。是连珠箭,每一箭都钉在鹫之前被砍开的伤口上。爆炎丸一颗接一颗炸开,血肉横飞,鹫的半个肩膀被炸烂了。它踉跄着往后退,一只翅膀垂下来,骨刺断了,肉膜撕裂。
破法者抓住机会,刀盾手从两侧夹击,刀的刀,锤的锤,全招呼在鹫的腿上。鹫跪下去,一只爪子被砍断了一半,只连着皮。
决明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枪扛在肩上,枪尖垂在后面,像刚睡醒。鹫看见他,竖瞳里第一次涌出恐惧——不是怕他手里那杆枪,是怕他身上的势。归真境的势,像一座山压下来,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决明子走到鹫面前,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尖抵在鹫的眉心。
“你修行了几十年,开了灵智,化形成功,不容易。”他的声音很平,“但你走错了路。活祭、控魂、吃人…你把自己的道走绝了。”
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决明子没让它说出口。
枪尖刺进去,从后脑穿出来。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座倒塌的塔,轰然坠地,砸起一片骨灰和尘土。姜离放下弓,手还在抖。她看着濂仓华,濂仓华从石壁下爬起来,嘴角还有血,但握刀的手稳了。破法者开始清理战场,刀盾手用布包扎伤口,弩手女人捡起还没用完的箭,铁锤年轻人靠在石壁上喘气。
钟伯走到决明子旁边,看着地上的鹫尸。“你本来可以早出手。”
“嗯。”
“为什么等?”
决明子把枪上的血在鹫的羽毛上擦干净,扛回肩上。他看着濂仓华和姜离并肩从白骨堆里走出来的背影,像是在回答钟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有路要走,我不能替他们走。”
濂仓华走到姜离旁边,把听潮收进鞘里。姜离看着他脸上的血,想伸手替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刚才,被控魂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濂仓华想了想。
“在想那个小孩。”
“哪个?”
“洞里那个。他问我‘爹娘会回来吗’。我没回答他。”
他顿了顿。
“今天,我替他回答了。”
姜离没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濂仓华的手。他没甩开,也没握紧,就那么让她握着,站在白骨堆中间,直到破法者清完了战场。
钟伯走过来了,看着那一队少男少女。他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转头看向决明子说,走吧,外面天亮了。
决明子没接话。他扛着枪,走在最后面。枪尖点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沿着来时的路——经过第三层的白骨堆,经过第二层倒了一地的血鹫门弟子,经过第一层被敲晕的哨兵,经过那段凿出来的窄甬道,经过那片寸草不生的乱石坡。洞口的光线从黑暗中透进来,是天光。
天亮了。
濂仓华站在洞口,眯着眼看远处。听澜城的轮廓还在,灰蒙蒙的,像没睡醒。姜离站在他旁边,手还牵着他,没松。
“华子。”
“嗯。”
“你那一刀,叫什么?”
“一泓照影。”
“以前没见你用过。”
“刚会的。”濂仓华说,“砍它的时候突然就会了。”
姜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你这个人的刀法,怎么跟长草似的,说长就长?”
濂仓华没听懂。他想了一下,觉得不是骂他,就没接话。
决明子从洞口走出来,枪扛在肩上,看了一眼天,看了一眼濂仓华和姜离牵在一起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往前走。
“走,回去。”
濂仓华松开姜离的手,跟上决明子。姜离跟在他后面。破法者跟在最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