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仓华追出去的时候,百里巷还在睡.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他家歪掉的木门被风吹得掩不住,吱呀吱呀地响
濂仓华不知道,城外十里破庙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白衣,长发,手里一杆枪。那人坐在破庙的房梁上,看着底下七八个血鹫门的修士喝酒磨刀,像在看一群蚂蚁。
“今晚会来个小孩。”他自言自语,“有意思。”
而此时的濂仓华,正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婶不能被带走。
濂仓华唯一的亲人被带走了,被七八个修士从家里带走了
他想起那个声音。闷响,门被踹开的声音。他从窝棚里窜出来的时候,六婶已经被拖到门口了。她没叫,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他没听清。
灶上的水还煨着。壶嘴冒着白气,在月光下一缕一缕地散。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碎石路硌着脚底板,生疼。他顾不上。夜风灌进嘴里,嗓子眼发腥,像含着铁锈。
他认得这条路。再往前走,过了那片乱葬岗,就是破庙。
月亮被云遮了,四下里黑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他跑进庙门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皮,黏糊糊的。
院子里有人声。
七八个人,有的坐着喝酒,有的在磨刀。火把插在墙缝里,烟熏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六婶被绑在院中间的石柱上,嘴里塞了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濂仓华蹲在墙根后面,盯着那根石柱,心跳得厉害,手掌心全是汗。
他数了数。七个。不,八个。有一个靠在墙角打盹。
一个人,一把卷了刃的柴刀。
他没多想。
他从墙根摸过去,贴着地,猫着腰。火把的光照不到墙角,影子把他的身子藏住了。
离石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
“啪。”
很轻的一声。
但磨刀的那个人停下了手,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濂仓华没动。屏住呼吸。
那人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磨刀。
濂仓华又挪了两步。手指够到了六婶的衣角。
他轻轻扯了一下。六婶没有反应。
又扯了一下。
六婶睁开眼,看见他,眼睛瞪得浑圆,嘴里“唔唔”地叫,身子开始挣扎。
绳子勒进肉里,她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在挣。
濂仓华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别出声。然后低头去解绳子。
绳结打得很紧,指甲劈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淌。
疼,十指连心的疼。他没出声,也没松手,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六婶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这儿还有个小崽子!”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濂仓华没抬头,手上更用力了。绳子终于松了一扣。
六婶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她使劲摇头,意思是“你快走”。
他没走。
绳子解开了。
濂仓华拽起六婶就往墙根跑。
一把刀劈在他面前,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往后一缩,把六婶挡在身后。
七八个人围上来了。
领头的是之前在六婶家的那个,手臂上肿着一条青紫,正拿刀尖点着濂仓华的胸口。
“胆子不小。一个人来?”
濂仓华没说话,把六婶往身后又推了推。
“华子……”六婶的声音在抖。
“婶儿,别怕。”
“我挡着,你先走。”
六婶没走。
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在抖,但没松开。
领头的那人笑了,刀举起来——
庙门口有风。
是枪风。
一杆枪从门外飞进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钉在领头那人脚前三寸的地方。枪尾还在颤,嗡嗡的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白衣,长发,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月光照在他身上,衣摆上沾了露水,湿了一截。
他走到枪旁边,弯腰,拔枪,枪尖在火把的光里亮了一下。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和一个妇人。”那人看了看濂仓华,又看了看六婶,歪了歪头,“不太好吧?”
领头的那人瞪着眼:“你他妈谁?”
“路过的。”
然后枪动了。
不是刺,是点。枪尖点在领头那人的刀背上,刀脱了手,飞出去,钉在墙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枪杆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一拧,人转了半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
从拔枪到放倒第一个人,只用了两个呼吸。
“枯木逢春”
剩下的七个人对视一眼,一起扑上来。
冲在最前头那个,刀还没举过头顶,手腕就被枪尖点了。刀掉了,他低头去捡,枪杆已经抽在他手背上,肿了,像馒头。
第二个学聪明了,不冲,从侧面绕过来,想砍白衣人的腰。他连看都没看,枪尾往后一杵,正顶在他肚子上,人弓成虾米,跪在地上干呕。
白衣人没退。枪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不是戳,是点。点在手腕上,刀掉了;点在膝盖上,人跪了;点在肩膀上,人转了三个圈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的脚步始终没变过,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中间还停下来,歪头看了一眼庙里的泥菩萨,自言自语:“这庙该修了。”
然后一枪背手,把一个从后面偷袭的人抽飞了三丈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倒了一地人。
白衣人把枪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来,看着濂仓华。
“你叫濂仓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