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庙出来第三天,路断了。
不是塌方,也不是断崖。是路走着走着就没了,碎石路面变成了大片的岩板,岩板上寸草不生,一直铺到前方的山坳里。
沈临渊站在岩板的边缘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不是天然的地貌。
岩板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
切面的石头颜色发暗,跟旁边的青石完全不一样,用手摸上去,还有一层细细的结晶,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他在回春堂见过类似的东西。师父有一次从外面带回来一块铁灰色的石头,说是在老战场上捡的,石头上沾了修士的血。
沈临渊当时不懂什么叫修士,只觉得那块石头摸上去烫手。
眼前这片岩板给他的手感,跟那块石头一模一样。不是烫,是麻,指尖按上去会微微发颤。
他把豆子往身后推了推,自己先踩了上去。
岩板上很滑,鞋底踩不住。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趾先探一探。
豆子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踩他踩过的地方。两人在岩板上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才重新踩上泥土。
路又续上了。
沈临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岩板在日头下亮得晃眼,像一块嵌在青山中间的刀疤。
“沈大哥。”豆子忽然叫了一声,手指着前方。
前方的山坳里,冒出了一缕烟。
不是山雾,是炊烟。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条,从林子后面升起来,被风吹偏了方向,飘了几下就散了。
沈临渊拉着豆子蹲下来,在路边观察了很久。那缕烟没有再出现,林子后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豆子蹲在他旁边,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过去看看。”沈临渊说。
他们沿着山道拐进了坳口。林子后面果然有一座村子。不,应该说是村子剩下的东西。
七八间石屋散落在山坡上,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村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早就没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木杆,被虫蛀得全是洞。
有烟的那一间石屋在村尾,屋顶是塌的,但门口有一堆刚烧过的灰烬。
灰堆不大,边上搁着半个陶罐,罐底还残着一点黑糊糊的东西,闻着像煮烂的树皮。
沈临渊走近了看。灰堆的温度已经散了,但灰烬还没有被风吹散,说明烧火的人走了不超过半天。
他在灰堆周围找到了几个脚印,成年人的脚印,尺寸不小,踩在泥地上压得很深,方向跟他的来路相反,往北边去了。
“有人。”豆子说。
沈临渊点点头。他没有追上去。师父说过,逃难路上遇到陌生人,先当贼看。对方先走了,那就各走各的。
他在石屋里搜了一圈,在墙角找到半葫芦发馊的水。
在另一间屋子的床板下翻到一个破布包,里面有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饼上长了白毛。
沈临渊把白毛刮干净,包好塞进怀里。
临走的时候,豆子蹲在村口那根旗杆下面,从土里抠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娃娃,腿断了一截,脸上画的五官已经被雨水冲花了,只剩一条弯弯的嘴还看得出来。
豆子把木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走吧。”沈临渊说。
豆子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这座无名的村子。
日头又偏了一个指头的位置,山道两旁的树开始变稀了。沈临渊注意到树根下的泥土越来越干,从青石镇出来时还是褐色的黏土,现在已经变成了灰黄色的沙土。
路旁的石头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干苔,一碰就碎。
水源越来越少了。
沈临渊的水葫芦里还剩下不到一半,是他昨天从一条山溪里灌的。
他把葫芦拧紧了挂在腰间,经过第一条干涸的溪沟时,下去翻了翻沟底的石头,石头下面是干的,连虫子都没有。
“渴吗?”他问豆子。
豆子摇头,但嘴唇上起了干皮。
沈临渊把水葫芦递过去,豆子接过去只抿了一小口,又递了回来。
“再喝一口。”
豆子又抿了一小口。
“够了。”他把葫芦塞回沈临渊手里。
沈临渊没再劝。他把葫芦重新挂好,带着豆子继续往前走。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处能过夜的地方,路边的一个岩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钻进去,里面却很深,一眼看不到头。
沈临渊没有往里走太远,就在洞口附近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把干草铺上,用打火石生了火。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他看清了洞壁。上面有人凿过的痕迹。
不是天然的岩洞,是人工开出来的。凿痕很旧,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青苔。他在洞壁上摸到了一处凹陷,刚好能放下一盏油灯。但油灯早就不在了。
豆子坐在火堆边,把那个木娃娃拿出来,用袖子擦上面的泥。擦了几下,木娃娃脸上的那条弯嘴露了出来,像在笑。
“豆子。”沈临渊叫了一声。
豆子抬起头。
“那天晚上,”沈临渊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问,“你是怎么从镇上跑出来的。”
豆子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手里的木娃娃,看了很久,久到沈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了口。
“我去捉蟋蟀了。”
“捉蟋蟀?”
“后山。”豆子说,“我爹晚上喝酒要下酒菜,他没菜了,就骂我。村里的大牛说后山的蟋蟀夜里叫得最响,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镇上狗叫,叫得很凶。我怕我爹骂我回来晚了,就跑。跑到镇口的石桥,看见你了。”
豆子把木娃娃翻了个面,“你从我旁边跑过去,没看见我。你跑得很快。”
沈临渊没说话。他确实没看见豆子。那时候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全是泪水。
“我跟着你跑了一阵,跟不上。摔倒了。后来天亮以后,我在林子转了很久,碰到你是我运气好。”
豆子把木娃娃放回怀里,躺了下去,“我爹没来找我。”
“他知道我跑了,一定很高兴。他总说我是白吃干饭的。”
沈临渊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柴。豆子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沉了,睡着了。
沈临渊靠在洞壁上,把怀里的玉简摸出来,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玉简上的符文他一个也不认识。师父从没教过他这些。
在回春堂那两年,师父只教他认草药、切脉、开方子,偶尔讲几句道家的学问,也都是养生调理之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师父出事的前几天,师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幅《老子出关图》看了整整一下午。
沈临渊当时在院里碾药,从门口望进去,看见师父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图案。他以为是老头又在犯困,就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图案跟玉简上的符文有几分相像。
他把玉简收好,闭上眼睛。
一夜无话。
第四天没有找到水源。
葫芦里的水只剩最后一点了。沈临渊把葫芦给了豆子,自己嚼了几片野草的叶子润口。
路越来越干,两旁的树从松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带刺的荆棘。土路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只手。
正午的时候,沈临渊在一个土坡上看到了远方。
远方有一条官道。
黄土夯成的,笔直地铺在平原上,两头都看不到尽头。官道上有车辙的痕迹,有人走过的痕迹,甚至还有几堆新鲜的牲畜粪便,苍蝇围着嗡嗡地飞。
官道的另一侧,隐约能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像是座镇子。
沈临渊带着豆子走下土坡,穿过一片已经枯死的农田,踏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土被车轱辘碾得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方向。
大部分都是南北向的,有的很旧,已经被风吹平了,有的还很新,边缘很清楚。
就在他站起身的时候,官道北边传来了声音。
驼铃声。
不急不缓的,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
一个灰衣人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正沿着官道往南来。那人戴着一顶破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骡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走一步响一声。
沈临渊把豆子拽到了路边。
那灰衣人到了跟前,骡子停住了。斗笠抬起来,露出一张老道士的脸。不是师父那种慈眉善目的老道士。
这张脸瘦骨嶙峋,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进去,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
他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袍子上全是补丁,背上一把木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临渊和豆子,眼睛从沈临渊身上扫到豆子身上,又从豆子身上扫回沈临渊身上。
“小子,”老道士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从哪儿来。”
沈临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回春堂见过南来北往的游方道人,知道这些人脾性古怪。他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说:“南边。”
老道士看着他,又看了看豆子。
“南边什么地方。”
“青石镇。”
老道士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翻身从骡子上下来,走到沈临渊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脸。
沈临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底下压着另一种味道,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青石镇,”老道士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青石镇还有人跑出来?”
沈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话。
老道士直起腰来,目光越过他,往南边的群山里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群山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你师父是谁。”老道士忽然问。
沈临渊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
“我没有师父。”
老道士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薄嘴唇往两边一扯,露出两排黄牙。
“没有师父,”他重复了一遍,“没有师父能从青石镇活着走出来。”
他的手忽然搭上了沈临渊的肩膀。
沈临渊只觉得那只手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但五根手指落下来的位置却让他一下也不能动,肩井穴。
“小子,我再问一遍。你师父是谁。”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候,豆子忽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老道士的腿,张嘴就咬了下去。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甩腿,豆子像个布娃娃一样滚了出去,摔在官道边的土沟里,不动了。
“豆子!”沈临渊喊了一声。
他想挣开那只手,肩膀上的五根手指忽然发力,一阵剧痛从肩井穴涌上来,灌满了整条右边的胳膊。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老道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骨头还挺硬。”
他走到豆子跟前,弯腰看了看,用脚尖把豆子翻了过来。豆子的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从眉毛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没死。”老道士说,“晕了。”
沈临渊快步走过去,把豆子抱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按住他额头上的伤口。血很快就浸透了袖子,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老道士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也没有半点不耐烦。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干了的树。
“那个方向,”老道士抬起手,指了指北边,“再走四十里,有个镇子,叫落霞渡。
镇上有人专门收留你们这种从南边逃过来的。你能走到,就活着。走不到,就死在路边。”
他把骡子拽过来,翻身上去。铜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
“你怀里那个东西,”老道士头也不回,骑着骡子往南走,“藏好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
沈临渊抱着豆子,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灰骡子驮着老道士,不急不缓地走下了官道的尽头,最后被路面的热气蒸腾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他把豆子背起来,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踏上了官道向北的方向。
豆子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均匀的。
走了大约三里地,路边出现了一块木牌,插在一堆乱石中间。木牌上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歪歪扭扭地写着……落霞渡,三十七里。
沈临渊把豆子往上掂了掂,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