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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药炉

渡川行 Kepa 4173 2026-05-13 17:22

  五更天,山坳里还黑着。

  沈临渊在丁字院十七号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后背压得稻草簌簌响。

  他沒有赖床的习惯,在回春堂那两年,师父每天卯初就敲他的门,敲三下,不开就再敲三下,一直敲到他光着脚跳下床去开门为止。

  师父说,起得比太阳晚的人,抓药都赶不上趟。他坐起来,把薄被叠成四方形,枕头搁在被子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山里的冷气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泥的味道。

  对面崖壁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在晨光还没出来的天色里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轮廓模糊,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

  他舀了一瓢冷水洗了脸。水是昨天从山溪里打来的,在木桶里搁了一夜,凉得扎手。

  他把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墙根的排水沟里,然后从包袱里摸出那把从回春堂带出来的小刀。

  铁匠淬过火之后刀刃上的豁口已经补好了,刀锋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他把刀别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弟子挑着水桶往溪边走了。水桶的铁环蹭着扁担钩子,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溪边把桶往水里一摁,咕咚一声闷响打破晨雾。

  沈临渊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西,过了石桥,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比傍晚时更响一些。大概是上游夜里下了雨。

  薄雾贴着溪面流动,雾底下是白花花的水,雾上面是他踏在碎石路上单调而扎实的脚步声。

  药庐的门虚掩着。纪老已经起了,蹲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

  石臼是青石的,杵是铁杵,捣下去抬起来,一上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砸在药材上。

  见沈临渊推门进来,他也没停,只是朝灶台上扬了扬下巴。灶台上搁着一碗杂粮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正冒着热气。

  沈临渊端起碗,没马上喝。他把粥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杂粮粥里加了一味白术、一味茯苓,都是健脾祛湿的药材。

  在回春堂的时候,师父每逢阴雨天就给病人熬这种粥,说山里湿气重,不祛湿腿脚老了要受罪。

  他用筷子搅了两下,看见碗底沉着两片切得极薄的黄芪,切口平整,一看就是用很利落的刀工切出来的。

  “看够了没有。”

  纪老头也不抬,铁杵照旧一上一下。

  沈临渊把粥喝了。药材味不重,被杂粮的香气盖住了大半,只有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丝极淡的苦。

  他把碗搁回灶台上,蹲到纪老旁边看他捣药。石臼里捣的是杜仲,树皮被铁杵砸得裂成一丝一丝的,银白色的胶丝从断裂处拉出来,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杜仲是补肝肾强筋骨的,”

  纪老把铁杵停了一下,从石臼里拈出一丝杜仲胶在指尖捻了捻,“你腰上没劲。”

  沈临渊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这个老头认识他才一天,从他走路姿势或者从他端碗的手指稳不稳就看出他腰上没劲,也不问他愿意不愿意,直接把杜仲下在他的粥里。

  他想起师父也是这样,给赵老四开方子的时候从来不问“你吃得吃不得”,直接抓了药塞过去,说“不吃拉倒,反正命是你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都是这种脾气。

  纪老把铁杵往石臼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走吧,趁早上山。晚了日头上来,崖壁上待不住人。”

  后山没有石板路。路是纪老两只脚踩出来的,从药庐后门出去,沿着溪水往上走,穿过一片罗汉松林,再翻过一道碎石坡,就到了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溪水拐弯处的一小块平滩,滩边系着一张竹筏。竹筏不大,刚好站两个人,筏面上铺着几块踩得发亮的竹板。

  纪老解开缆绳,把竹筏撑离岸边。竹筏顺流而下,在溪面上轻飘飘地滑出去。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石缝里窜来窜去的小鱼。

  两岸的山壁越收越窄,从竹筏上往上看,天被崖壁裁成了一条弯曲的蓝带子,有几棵松树从崖缝里斜长出来,树根扎在石头上,枝干却拼命往外伸。

  沈临渊看着那些松树,想起崖壁上那丛石斛,石斛也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不需要土,只需要水和一点点光就能活。

  师父在山神庙把他推出镇外的那一掌,跟这些被风吹到石缝里的种子有几分相似,不是推他,是种他。

  渡过溪水后开始真正的攀爬。纪老虽然年过花甲,在山路上却走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也不见打滑,每一步都踩在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

  沈临渊跟在后面,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薄汗。小腿的肌肉绷得发紧,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有伸手去扯路边的树枝当拐杖。

  他只是把呼吸调到跟脚步一致的节奏,呼两步、吸两步,周远游教他的调息法,此刻用在这里恰好能保证体能跟得上攀爬。纪老没有回头看,却开口说“跟得挺稳的”。

  崖壁的药田在半山腰一块凹陷的岩台上。岩台不大,也就两丈见方,但岩缝里长满了野生的药材。

  杜仲、石斛、还魂草、七叶一枝花,还有一些沈临渊不认识只在《引气图》空白处见过周远游画过一株类似草稿的品种。

  纪老把竹篓递给他,自己蹲在岩台边缘,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一株七叶一枝花。七叶一枝花的根茎是治毒疮的良药,但根系极脆,挖断了就不值钱。

  “铲子要斜着下去,离根茎远半寸。”

  纪老把铲子插进土里,手腕轻轻一撬,整株七叶一枝花连根带土翻了出来,根须完整,没有一根断裂。

  他把药材递给沈临渊,沈临渊接过去,用草叶子把根包好,放进竹篓。他包药的手法很熟练,草叶子要叠三层,根朝下,叶朝上,篓子里重的在下轻的在上。

  在回春堂帮师父打了两年下手,别的没学会,怎么不碰坏药材他是知道的。

  他们沿着崖壁的岩台一点一点挪过去,采了大约半个时辰。越往崖壁外侧走,风越大,风从谷底往上吹,把他旧道袍的下摆吹得啪啪响。

  沈临渊调整蹲姿让重心更贴近岩台表面,每一步都先把脚尖探实了才挪动整个身体,动作虽慢却恰好合了在山崖作业的要领。

  沈临渊在一道岩缝里看见了一株杜仲。这株杜仲比药庐院子里晒的那些都老,树皮厚实,纹路深而密,嵌在石缝里的触须紧紧抓着岩石表面。

  纪老说过药庐里杜仲缺货,今天进山主要就是找它。他把身子探出岩台,伸长手臂去够那株杜仲,指尖已经碰到树皮的边缘了,就差半寸。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碎石滑了一下,一颗石子从岩台上滚下去,在崖壁上弹了两下,掉进谷底的溪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谷底很深,溪水在下面闪着光,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什么都剩不下。

  他看了看谷底,又看了看那株杜仲,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退后边去。”

  纪老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来,沈临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纪老从他旁边挤过去,脚踩在岩台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弯腰,伸手,一把抓住杜仲的树干,另一只手用小铲子在根部一撬,整株杜仲连根拔起。

  他把杜仲往竹篓里一扔,转身往回走,路过沈临渊身边时骂了一句。

  “不要命也得看值不值。一棵杜仲值几个铜钱,你的命值几个铜钱。”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把竹篓背好,跟在纪老后面往回撤。

  岩壁上攀爬时手上使的是巧劲,重心贴紧崖壁、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走,汗从额角淌下来挂在睫毛前,他也只是用袖子抹一下继续走。

  下来后他把竹篓搁在渡口平滩上,把药材一株一株拿出来检查,刚才差点掉下去才够到的那棵杜仲,根上的泥还是湿的,他用手把泥轻轻拍掉,搁进竹篓最上层。

  纪老坐在溪边从怀里掏出干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一声“嗯”,咬了一口,发现饼里夹了一小片甜甘草。然后忽然开口。

  “我在青石镇的时候,有一次为了采一株石斛从崖壁上滑下去。不高,摔在松针堆里没什么事。我师父问我摔下去的时候想什么,我说来不及想,就想着那株石斛还没采到手。师父说,再这样就不教我行医了,叫我去种地。他说种地的人摔了只有自己疼,行医的人摔了会耽误病人。一个大夫自己不怕死算有胆气,也会连累那些等他治病的人。”

  纪老慢慢地嚼着干饼,说了句你师父没有说错。吃完饼他把竹篓背上肩,把缆绳解开说回去按今天的药单给药庐补货。

  竹筏顺流而下的时候,沈临渊坐在筏尾看着水面。

  溪水从竹板的缝隙里涌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底,水很凉,跟落霞渡浮桥下的河水一样的凉。

  他想起那天晚上谢不言在浮桥对岸策马踏过木排的身影,白衣白马的轮廓从雾中浮现,那也是他跨进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

  而现在他背后是青云山的山门,怀里有玉简、太平通宝、半包从山上带下来的干饼,还有一篓刚采回来的药材。

  他在青石镇回春堂的时候,生活是捣药声和师父的鼾声。走出回春堂之后,一路被妖魔追赶、被人查验、被卷入落霞渡的夜战。

  到了青云山开始学《引气图》,开始认识纪老,开始在药庐里分拣药材。桩桩件件到现在合计不过两个多月,却比他之前十七年都更稠密。

  回到药庐,沈临渊把竹篓搁在院子里,把药材一株一株拿出来分类。杜仲归杜仲,石斛归石斛,七叶一枝花单独放在最干净的竹匾里。

  采药时山上露水大,湿掉了纪老给的药单,他站在院中借日光一点一点把模糊的字迹对整。

  傍晚回到丁字院十七号,关上门的他用打火石点上矮桌上的油灯,把《引气图》摊到第四页。盘膝,双手交叠,拇指相对。

  吸气从鼻入丹田,呼气从丹田走膻中。丹田热了,热流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腰脊,膻中之间那扇门似乎还在,但今天的门好像薄了半寸。

  他把《引气图》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油灯。月光从东窗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光带铺在他被子上。

  对面崖壁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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