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太阳升到头顶,百里巷的空地上没有风.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又不肯走远
决明子靠在牌坊的柱子上,枪立在身边,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像洗旧了的棉布,没有云。
百里巷的窝棚门一个接一个打开,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们不是看戏的,是来送东西,也是来送行的。
微风渐起,轻轻掠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老孙头塞了一整块油纸包的烤饼:“一点点,就一点点哦。”
老孙头的“一点点”根本不少。瞎子李塞了一个平安符,红线编的,旧了,但没坏.
“小娃娃,要平安长大哇。”赵婶塞了一块布料,“在外历练,衣服会破。记得补,不会就学。虽然你是汉子,也要懂得把自己收拾体面了。”
一个大叔把一捆木柴扔在地上
“咱别的给不了,烧火取暖的东西是不缺的。”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串野花塞进濂仓华手里,仰着脸
“哥哥不要伤心,百里巷是哥哥一直可以回来的地方。”
濂仓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东西越来越多。濂仓华手里拿不下了,就放在地上。包袱旁边多了油纸包、平安符、木柴、野花,还有一罐咸菜、两块布头、一小包茶叶——不知道是谁放的,放完就走了,没留名。
东西不多,但垒成了一座小山。濂仓华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决明子在旁边看着,心里想:
”糟糕,忘记叫车夫了”
乡亲们陆陆续续回去,门一个接一个关上。六婶是最后来的。
“华子,这碎银你拿去。人在道上走,怎能没钱呢?”“婶儿,这我不能收!你自己……”“跟你婶儿较什么劲!叫你收你就收着。在外面啊,要好好吃饭,累了就好好休息,昂。”“婶儿,我不走了……”“嘿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话!年轻人不去闯荡,窝在这小破地方干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窝在这里是害了你。跟着上仙走吧,上仙是好人。婶儿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道理和是非还门清着呢。”“娘……”“嘿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哭的跟小娘们似的,一点儿不像汉子。”六婶数落着濂仓华,自己先哭了。“去去去,跟着上仙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六婶顿了顿,显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是欲言又止,最后
”华子,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帮娘打听打听你大牛哥的下落。娘不信大牛死了,他命硬着呢。”
说完,六婶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百里巷外的空地上,只剩濂仓华和决明子二人。
“哭完了?”
决明子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还有点时间,我得想想怎么把这些带上。”
“嗯。”
濂仓华擦了把脸,
“磕个头再走。”
“行”
他跪下,向百里巷的街道牌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